来源:砺石商业评论
在我住的小区附近,每天晚上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和妻子开着一辆改装过的餐车,卖炒饼、炒饭,味道很好。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极其娴熟流畅,整个流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和顾客的互动也很自然,能记住熟客的口味偏好,手上忙个不停,嘴角始终带着笑。
我和他聊了几句,他是河南人,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最初在工地上当小工,后来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三年,再后来买了这辆餐车。现在他和妻子两个人,平均一个月能挣两三万,超过了大多数的公务员与职场白领。他说,“比打工强多了,这个既擅长,也热爱,自己给自己干,还自由。”
他可能不知道“自由”这个词在政治哲学中的复杂含义,但他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了自由的本质——靠自己的热爱和独特的禀赋,为自己和家人挣得一份颇为可观的收入。而我同时想起的是另外一群年轻人,那些和他同龄的名校毕业生,拿着更高的薪水,却每天都在抱怨工作的无意义感、被异化的痛苦和看不到出路的迷茫。
这组对照让我思考一个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很多看似生活体面的人却不如普通人更幸福呢?在此背后,很大程度是不自由,而不自由背后是缺乏对自己所从事事业的热爱。
01
天赋是多元的,尺子是单一的
在这里,我们先建立一个常被忽略的常识,即天赋是多元的。有人擅长逻辑推理,有人擅长语言表达;有人动手能力极强,有人对色彩与音律敏感;有人天生善于共情,有人具备惊人的商业嗅觉。人类天赋的光谱,远比任何一套考试大纲更宽阔。
但社会的筛选尺子是单一的。高考测量的是逻辑推理、记忆力与应试技巧——这固然是重要的能力,但绝不是天赋的全部。一个有音乐天赋的人可能考不好数学;一个有动手天赋的人可能根本不适合坐在教室里刷题;一个有社交天赋的人可能在考场上紧张得发挥失常。但单一的尺子对这些人说:不管你擅长什么,你都得按我的标准来;你的天赋不被我的标尺测量,那你的天赋就不被社会承认。
如果我们用另一套标准来选拔人才——比如动手能力、社交能力、审美能力——结果会一样吗?显然不会。现在被高考淘汰的人里,有大量在动手能力上极为出色的人;现在被高考选中的人里,也有大量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的人。问题在于,社会把大部分优质资源都给了后一种人,却让前一种人自生自灭。这不是择优,这是押注,把整个社会的未来押在一种能力上。而押注的代价,由那些天赋不在射程之内的人来承担。
更扎心的是对“成功”的重新审视。大多数个体成功本质上都只是运气,是个人天赋正好匹配了当下的筛选制度。那些在现有尺子下被判定为“平庸”的普通人,很多也有着独特天赋,只不过他们的天赋不被这套筛选机制认可而已。想清楚这一点,你会对社会上的“成功”与“失败”有一个全新的认知:那个烤冷面的摊主,如果他的天赋恰好是高考考察的类型,也许他能考进名校;那个在办公室里写报告但毫无热情的白领,如果他的天赋被允许自由发展,也许他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厨师、花艺师或者木匠。是制度框定了哪些天赋“值钱”、哪些天赋“不值钱”,而这个框定过程,充满了任意性。
02
自由的社会让天赋有出口
那么,什么样的社会才能让多元的天赋找到出口?答案是:自由准入的社会。
首先,是教育的自由准入。
多元的考试与评价体系并存,让不同类型的学生用不同方式证明自己;多元化的学校供给,让不同特长的孩子找到适合的培养路径。德国的双元制职业教育是一个好样本,一个中学毕业生可以进入职业学校,一半时间学理论,一半时间在企业实习,毕业后成为有正式资质的技术工人,收入和社会地位都不比大学毕业生低。在德国,高级技工的年薪可以超过很多白领,社会对蓝领与白领没有强烈的等级区分。为什么?因为在德国,人才评价体系是多元的,它承认动手能力和学术能力同等重要,给不同的天赋提供了不同的赛道。
其次,是职业的自由准入。
公务员、央企国企等职位应该最大限度地向所有人开放,不要人为设置太多没必要的学校、学历与专业限制。现实中,大量要求名校学历、研究生学历的职位,实际工作内容中学知识就足以胜任。这些限制不是为了“保证质量”,而是制度性的筛。它把绝大多数有同样能力但“出身不好”的人挡在了机会之外。学历歧视是效率最低也最不公平的筛选方式,但它被广泛使用,因为它简单、省事、不需要判断力。
再次,是创业的自由准入。
对小摊小贩的宽容,对小微企业的松绑,看起来是小事,实则是社会流动性的根基。海底捞的张勇,最初是四川简阳一个技校毕业的年轻人,在街头摆摊卖麻辣烫起家;蜜雪冰城的创始人,河南农村出身,靠一台二手刨冰机从路边摊做起。如果他们起步的那个时代,对小摊小贩的管理像今天一些城市那样严苛——需要各种许可证、需要固定经营场所、需要接受频繁的检查和罚款——他们还有机会把生意做起来吗?
这些从最底层生长出来的成功故事,其意义远远超出了商业本身。它们是社会上升通道畅通的证明,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可能因为自己的天赋和努力而改变命运”的活生生的案例。而当这些上升通道被管制一一堵死,当底层民众除了送外卖、送快递、跑网约车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出路时,损失的不仅是经济活力,更是一个社会对公平和希望的信仰。
给那些没有家庭背景、没有学历、最不走运的普通人一个生存和改变命运的机会,其中可能涌现出未来的海底捞、蜜雪冰城。这不是慈善,这是对天赋的尊重,也是社会自我更新的机制。
03
被浪费的天赋:管制如何压垮手艺人
管制摧毁天赋的方式,往往是悄无声息的。
我观察过一些进城学手艺的年轻人——电工、焊工、木工——手艺相当不错。但他们面临一个两难:如果要自立门户,需要一个固定的经营场所、营业执照、各种许可和资质,门槛极高;如果去给别人打工,收入又被层层盘剥。在这种挤压之下,很多人放弃了手艺,去跑网约车或送外卖了——至少这份工作入职门槛低,当天就能开始挣钱。
短期看,这是理性的选择。长期看,这等于放弃了技能的积累和职业的成长——十年后,网约车司机还是一个网约车司机,但一个有手艺的人如果有了自己的客户和口碑,可能已经有了一家小企业。管制让短期选择压倒长期规划,让生存压倒发展。这是对天赋最隐蔽也最彻底的摧毁。
还有一类浪费,发生在体面的人群里。大量有才华的年轻人挤进体制与巨头公司,做的却是对他们的天赋毫无挑战的流程性工作。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社会给出的回报结构,把稳定放在了第一位,把天赋的绽放放在了第二位。当“安全”成为一代人职业选择的最高准则,这个社会就为自己的未来支付了一笔看不见的巨款——它买来了秩序,卖掉了可能性。
04
热爱:自由最后的堡垒
天赋讲的是能力,热爱讲的是动力。而热爱,只在自由中生长。
为什么自律多是建立在热爱与天赋之上?因为热爱提供了不需要外部激励的内在驱动。一个人找到了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根本不需要别人拿着鞭子督促——他会自己鞭策自己,废寝忘食,甘之如饴。这种状态,任何管理都制造不出来,任何薪酬都购买不到,它只能被一个允许探索的环境唤醒。
所以,一个自由的社会在天赋议题上的终极贡献,不是“选拔”出更多人才,而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碰见自己的热爱。选拔是外部决定你配做什么;热爱是你自己发现你想做什么。前者是别人替你活,后者是你自己活。
这就回到本章开头那对对照的意象——满面笑容的烤冷面摊主与神情疲惫的名校毕业生。前者的自由不在于收入的高低,而在于他正在做自己擅长且愿意做的事;后者的不自由,不在于工作的辛苦,而在于他做的可能从来不是自己选择的事。自由的终极形态,不是财务自由后的无所事事,而是全情投入自己所爱时的忘我。用庄子的话说,这叫“逍遥”;用现代的话说,这叫心流;用我自己的话说,这叫“把命放在了正确的地方”。
一个社会最动人的景象,不是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条跑道上厮杀,而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赛道上奔跑——工匠在打磨手艺,学者在追问真理,商人在创造产品,母亲在陪伴成长,农夫在侍弄庄稼。各安其位,各尽其性,各得其所。而要抵达这个景象,社会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路修好,把门打开,然后把选择权还给人。
天赋是种子,热爱是阳光,自由是土壤。土壤不问种子的来历,不替种子决定长成什么——它只负责让每一粒种子,都有机会长成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