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砺石商业评论
在民生领域,还有一个看似最私人、实则最深刻地被公共制度影响的领域——生育。生不生孩子、生几个孩子,本该是一个家庭最私密的决策;但生育率的断崖式下跌,正在成为整个社会最焦虑的公共议题。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会得到一个重要的洞察,生育危机,本质上也是自由问题。
01
不是不想生,是不敢生
中国的生育率正在持续下降,人口已经进入负增长区间,总和生育率远低于维持人口稳定所需的水平。各种鼓励生育的政策相继出台,延长产假、发放补贴与提供托育服务,但效果甚微。
为什么?因为生育危机的本质不是“不想生”,而是“不敢生”“生不起”。
一个家庭决定是否生育孩子,核心考量是什么?是成本与收益的权衡。教育、住房与医疗这三重压力构成了生育的三座大山。
首先,是教育成本。
虽然实行了九年义务教育,但教育支出占家庭收入的比例依然很高。课外培训、学区房溢价、各种兴趣班,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大学毕业,教育支出动辄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生两个孩子,教育成本翻倍。
其次,是住房成本。
在一线城市,一套适合一家四口的三居室动辄数百万。年轻人即使有稳定的工作,买房也往往需要掏空“六个钱包”。在房价高企的城市,多一个孩子意味着需要更大的房子,而更大的房子意味着更大的经济压力。
再次,是医疗成本。
儿童医疗保险的覆盖范围和报销比例有限,孩子生病就医的自费部分仍然不低。更不用说一些特殊疾病的治疗费用,可能让一个家庭瞬间陷入贫困。
当这三重成本叠加在一起,生育就从一种自然的人生选择变成了一种经济冒险。年轻夫妻不是不想要孩子,而是算了一笔账之后发现,以自己的收入水平,生一个已经是极限,生两个就意味着生活质量的大幅下降。
02
管制推高了生育成本
当理解了生育危机的本质不是“不想生”,而是“不敢生”“生不起”,就引出了一个核心命题,解决生育危机的关键,不是出台更多鼓励生育的政策,而是减少那些推高生育成本的管制。
教育成本为什么高?因为优质教育资源被行政力量集中在少数学校和少数城市,家长不得不通过学区房和课外培训来争夺稀缺资源。如果教育市场化——正如前一章所论述的——优质教育资源供给大幅增加,教育成本就会下降,家长就不必为孩子的教育焦虑,生育的顾虑就会减少。
住房成本为什么高?因为土地供应被垄断,土地财政推高了地价,地价推高了房价。如果土地供应市场化——允许多元主体供地,让市场决定供给量——房价就会向合理水平回归,住房成本对生育的压制就会减轻。
医疗成本为什么高?因为医疗供给被行政力量限制,优质医疗资源稀缺且集中。如果医疗市场化——供给大幅增加,服务价格下降,家庭的医疗负担就会减轻,生育的顾虑就会进一步减少。
换言之,减少管制本身就能解决生育问题。不需要发补贴、不需要延长产假、不需要建托育所,这些都是在供给侧没有放开的情况下,用财政手段在需求侧打补丁。补丁打得越多,制度就越复杂,执行成本就越高,效果就越差。
最有效的政策,就是减少政策本身。当教育自由了,教育成本下降;当医疗自由了,医疗成本下降;当居住自由了,住房成本下降。三座大山搬走了,生育意愿自然回升,这比任何鼓励生育的政策都有效。
03
彩礼背后的制度逻辑
生育危机的一个前置环节是婚姻危机,而婚姻危机在农村地区表现得尤为突出。
一个农村年轻男性要结婚,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县城一套房(全款或首付)、一辆车、彩礼(各地标准不同,从十万到三十万不等)。加在一起,百万起步。而农村年轻人的月收入是多少?三四千。即使夫妻两人都在外打工,月收入合计也就七八千元。刨去生活开支,一个月能攒下三四千元。一百万,需要攒二十年。
有人说应该移风易俗、限制彩礼。各地也确实出台了不少“限彩礼”的规定,但效果寥寥,因为彩礼不是原因,而是结果。彩礼高企的根源是性别比例失衡与婚姻市场的供需失衡。行政限制彩礼,只会让彩礼从明面转入地下,或者变相以其他形式出现。今天不限彩礼了,明天就变成了要求“黄金若干两”。
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是什么?是降低县城房子和车子的成本。县城房价为什么高?因为土地供应被垄断,因为开发商的市场准入被限制。如果土地供应和房地产开发市场化,县城的房价完全可以降到与当地收入水平匹配的程度。汽车为什么贵?因为各种税费推高了车价。如果汽车市场进一步放开,车价大幅下降。
当房子和车子的成本降下来,婚姻的总成本就从一百万降到了三四十万。以农村年轻人两三千的月储蓄能力,七八年可以攒够,虽然不轻松,但至少不是不可能。
这就是自由的逻辑:不是用行政手段去限制成本(越限越高),而是用市场力量去降低成本(越放越低)。越控制越失控,越自由越有序,这个命题在婚姻市场上同样成立。
04
生育自由的真义
必须澄清一个概念,生育自由,不是“政策允许生几个”。
从“只生一个好”到“单独二孩”,从“全面二孩”到“三孩政策”——生育政策的每一次调整,都被当作一种放宽。但“允许你生三个”和“你有生育的自由”是两回事。前者是一种许可,主体是政策;后者是一种权利,主体是家庭。许可可以被收回,权利不应该被剥夺。
真正的生育自由,包含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负面自由——不被强制:不被强制绝育,也不被强制生育。第二个层面是正面条件——生得起、养得起:教育、医疗、住房的成本不至于让生育变成一场经济冒险,社会观念不至于让生育变成一场性别审判。
当一个女人在职场上因为生育而被歧视,当一对夫妻因为养不起而忍痛放弃,当一个家庭因为“生了女儿还要拼儿子”的压力而疲于奔命,这些都是生育不自由的表现。它们的根源,有些在制度(产假成本由企业独自承担,导致企业歧视育龄女性),有些在文化(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但解药的共同方向,是让生育回归家庭的自主决策,想生的时候生得起,不想生的时候没人逼。
05
人口的本质是信心
再往深处看一层,生育率本质上是一种社会信心指数。
一个年轻人愿意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意味着他对未来二十年的生活有信心——收入会增长,社会会安定,孩子会受到良好的教育,家庭会过上更好的生活。当这种信心充足时,不需要鼓励,生育率自然回升;当这种信心缺失时,再多补贴也无济于事,因为补贴改变不了二十年的预期。
而信心来自哪里?来自自由与法治带来的确定性。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财产是安全的,他的选择是被尊重的,他的努力会有回报,他的孩子可以自由地成长——他就有信心,就敢于做长期的决定。生育是最长期的决定,它比买房、创业、深造的周期都长,它对确定性的要求也最高。
所以我们看到,全球生育率最高的地方,往往不是最富裕的地方,而是最有确定性的地方;生育率崩塌的地方,往往是焦虑感最深重的地方——阶层固化的焦虑、教育竞争的焦虑、住房的焦虑、职业前景的焦虑。焦虑杀死了生育意愿,而焦虑的根源,大量来自那些人为制造的稀缺与不自由。
让教育自由,让医疗自由,让居住自由,让职业选择自由——当这些自由回归之日,就是生育率企稳回升之时。生育不需要振兴,生育需要的是把那些压在年轻人身上的山,一座座搬走。
到这里,我们已经详细探讨了教育、医疗、居住与生育四个民生领域。这四个领域的故事反复验证着同一个规律,管制制造稀缺,稀缺制造焦虑,焦虑制造内卷;自由创造供给,供给创造从容,从容创造幸福。
但民生还剩最后一个领域,也是最少被当成“民生”的一个,即无处不在的“信息”。它不像学位、病床、房子那样看得见摸得着,却像空气一样决定着每个人的生活质量,也决定着一个社会的纠错能力。下一章,我们来具体探讨一下这个看不见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