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砺石商业评论
一个高考考了三次、第一次数学只得了1分的人；一个申请当警察，五个人里录取四个、唯独落选的人；一个肯德基招二十四名店员、二十三人上榜、他是唯一被拒的人。1999年2月，春节的大年初五，这个人在杭州一套叫湖畔花园的房子里，对十七个追随者讲了两个多小时的话，从他们手里凑出50万元，创办了阿里巴巴。
二十年后的故事众所周知，这家公司改写了中国人的购物、支付与生活方式。而它的创始人身上，长期挂着一件与商业无关的标签——太极拳。马云练了几十年太极，与李连杰合创过太极禅苑。他与稻盛和夫交流时说过一段话：“道家讲究和谐，儒家讲究规矩，佛家讲究包容。我从太极中悟到：事情并没有好与坏，关键是看你怎么看。”
马云也曾公开谈论过自己的方法论来历：“我刚开始做企业的时候，也学日本，后来学美国，再后来学韩国……其实，中国传统的儒释道思想给了我很多启发。儒家思想、佛家思想、道家思想，然后运用太极的竞争理论，我觉得其乐无穷。”
从马云的表述中，我们能看出道家思想是他的重要智慧来源。事实亦是如此，道家第一经典《道德经》中的大量章句，便散落在阿里巴巴集团的决策史里。把马云的每一次关键选择放回五千字的原著，会发现其是一部相当完整的对照表。
01
反者道之动：屡败屡战的人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德经》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是《道德经》里极短的一章，也是哲学密度最高的一章。道的运动方向是“反”——循环、折返、走向对立面。翻译成白话，“失败不是行程之外的事，失败就是行程本身”。
马云的前半生是对这句话的漫长注脚。他自己的总结是：“在阿里巴巴成立之前，我创业四年了，在‘中国黄页’做了两年半到三年，又到外经贸部做了13个月临时工，都失败了。如果你去创业，要多花点时间去思考别人为什么失败，不要去琢磨别人为什么成功。”
时间线拉长看更直观。1992年，还是大学英语老师的马云创办海博翻译社，第一个月营业额700元，房租2400元，他背着麻袋去义乌批发鲜花和工艺品摆摊，用差价养翻译社。1995年马云因一桩公务赴美，在西雅图第一次接触互联网——“1995年是我第一次去美国，第一次摸到键盘和计算机，人生中第一次连上互联网，第一次下决心辞去教职去办公司。”回国后创办中国黄页，被普遍当成骗子，推销网页时被人从办公室赶出来。1997年北上加入外经贸部下属机构，十三个月后再次以离开收场。
三十五岁，创业履历是一张失败清单。但《道德经》第四十章说，“弱者道之用”，道发挥作用的方式，恰恰是弱、是低处、是看似无望的位置。马云在后来的苦战里反复念叨的，正是这个逻辑，“我的口号是‘坚持到最后’，即使‘跪着’我也得最后倒下。那时候我坚信一点：我困难，有人比我更困难；我难过，对手比我更难过。谁能熬得住谁就能赢。”
阿里成立之后，这条路也没有变平。他说自己是“犯过无数错误的人，阿里在前面15年里至少遇到过100多次灭顶之灾，但是都挺过来了”。
对普通人，失败是统计意义上的挫折；对一个了解《道德经》第四十章的人，失败是运动的必经方向。“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所有“有”，都是从“无”里长出来的。1999年湖畔花园里那50万元，起点就是一穷二白的“无”。
02
知不知，尚矣：不懂技术的掌门人
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圣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道德经》第七十一章
知道自己不知道，是最高明；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病。《道德经》第七十一章的这段绕口令，在马云身上有罕见的实践价值：他可能是中国大型科技公司创始人里，对技术懂得最少的一位，而他掌舵的公司，做出了阿里云，做出了千问大模型。
马云从不掩饰这一点：“我对技术方面不懂，我今天也没有觉得很丢脸。正因为我不懂技术细节，而我的同事们都是世界级的互联网顶尖高手，所以我尊重他们，我很听他们的话。他们说该这样做，我说好，你就这样去做吧。试想一下，如果我很懂技术，我就很可能说：‘那样没有这样好’。我会天天跟他吵架，吵技术问题，而没有时间去思考发展问题。”
他甚至把“不懂”论证成了制度优势：“人们一直认为阿里巴巴的技术可能是中国互联网中最差的……其实正因为我不懂技术，我们公司技术才最好。不懂技术，在于我们对技术的尊重，我们没法吵架。”
《道德经》第七十一章的深意在这里显形。“知不知”不等于无知，而是一种严格的自我认知纪律，划定自己知道的边界，把边界之外的世界完整地让渡给更懂的人。多数企业家的病根恰是“不知知”，业务做大了，便默认自己什么都懂，于是用外行判断碾压内行决策，用CEO权威覆盖专业逻辑。马云的“病病”（把病当病来对待），让阿里巴巴的工程师获得了罕见的决策空间。
最坚实的证据是阿里云。2008年，心理学博士出身的王坚加入阿里，给到一句刺耳的判断：阿里没有自己的核心技术。他主导的云计算项目随后数年被内部骂作“骗子”，投入巨大却看不到回报。而马云对这个自己完全无法评估技术细节的项目，态度是持续追加投入、坚决不动方向。2019年，王坚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阿里云后来成长为亚太第一、全球前三的云计算公司。
一个不懂技术的人，做出了中国最懂技术的决策之一。这不是悖论，是第七十一章的标准应用。
03
为之于未有：十年以后的生意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道德经》第六十四章
1999年，中国互联网的主流叙事是门户：新浪、搜狐、网易三分天下，抢新闻、抢流量、抢广告。马云却选择了做B2B，帮中小企业在网上找生意，一门当时没人看得懂的生意。他给出的理由后来被总结成一条经营律令：“做企业，关键的一点是，一定要思考10年以后的事情。今天开始做、明天就会赢的事情已经不多了。”“我们只能做今年做，十年以后可能成功的事情。分析、预判未来是阿里巴巴和我们要做的事情。”
“为之于未有”，在事情还不存在的时候动手。阿里巴巴的业务史，几乎是一部“提前十年”的历史。
2003年春天，非典席卷中国，阿里巴巴全员隔离办公。就在这个最坏的时点，马云把孙彤宇和一支小队伍秘密调回湖畔花园，就是四年前创办阿里的那套房子，闭门开发一个对抗eBay易趣的C2C网站。不到一个月，5月10日晚，淘宝网上线，首页挂着一句话：纪念在“非典”时期辛勤工作的人们。
2009年，当“云计算”在国内还被视作概念炒作时，阿里成立云计算公司，把当时看上去遥不可及的“飞天”操作系统当作核心工程。多年以后回头看，那一年是中国云计算产业公认的元年。
《道德经》第六十四章还有后半句，“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淘宝上线时没有发布会，支付宝最初只是淘宝里的一个担保交易功能，阿里云的第一行代码写在无人喝彩的质疑声里。马云对“提前量”有一种近乎农民式的耐心，他用天气作比，“要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修路，风调雨顺的时候做准备，太阳升起时买雨伞。”
这句话几乎是“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的现代口语版。多数公司在危机来临时才想起转型，在下雨时才想起买伞——而第六十四章的全部要义是：等事情“有”了再动手，就晚了。
04
将欲夺之，必固与之：免费的太极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柔弱胜刚强。——《道德经》第三十六章
在外界看来，淘宝2003年的战局没有悬念可言。eBay易趣占据中国C2C市场九成左右的份额，背靠全球巨头，商业模式清晰成熟——向卖家收取交易佣金与登录费。淘宝上线后亮出的武器只有一个字：免费，宣布三年不收一分钱。
用商业报表看，这是不可理喻的，把行业唯一被验证过的盈利模式直接放弃。用第三十六章看，这是教科书式的“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想要夺取的，先要给予。淘宝免费送出去的是卖家的交易成本，收回来的是整个市场的入场秩序。两年后，淘宝份额反超；2006年底，eBay将中国业务并入与本土公司的合资企业，就此退出中国C2C主战场。
马云后来用太极解释过这套打法，“西方的拳击以打倒对方为目标，中国的太极哲学思想以不伤人而致胜。”他也说过更直白的版本，“只要找到好的方法，蚂蚁是可以把大象搞翻的。搞死你的企业的，一定是你今天看不见、看不起、看不懂的人，你看得见的都不是对手。”
同一条“与之”的逻辑，在支付宝上完成了第二次应用。2003年10月，淘宝上线担保交易：买家把钱打进第三方账户，确认收货后再打给卖家，出了问题平台赔付——口号是“你敢付，我敢赔”。当时的网购被视为骗局温床，陌生人之间毫无信任可言，而马云坚持要在这个废墟上建信用。他给支付宝立的愿景朴素到不像商业语言，“我希望支付宝能够让任何一个老太太的权力跟银行董事长的权力是一样的。”
多年后他总结淘宝与支付宝对中国真正的改变，“让信用等于财富。”先给出去的是担保与赔付，收回来的是一个交易社会的地基。第三十六章说“柔弱胜刚强”，柔弱之所以能胜刚强，不是力量更大，而是它不与刚强对撞，它把战场换到了对手无法计价的地方：免费对收费，信用对流量，十年对季度。
05
善用人者为之下：十八罗汉与教师的算法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道德经》第六十八章
1999年大年初五那场两小时的动员会，有影像资料留了下来。屋里几乎家徒四壁，只有一个破沙发，大部分人席地而坐。马云对十七个人说，硬件上拼不过硅谷，“但在软的方面，我们的头脑不比美国差，所以我们才敢跟美国拼”。
这十七个人加上马云，后来被称为“十八罗汉”。这份名单当时没有任何明星气质：没有海归博士，没有大厂高管，多数人是马云的学生、同事与朋友，此后几年每月领500元工资。同年，耶鲁大学出身、在外资投资机构担任高管的蔡崇信上门谈投资，谈完却提出要加入这家公司——他后来领的月薪，也是500元。
《道德经》第六十八章说，善于用人的人，姿态在用人者之下。马云对这个原则的表述毫不客气，“领导者永远不要跟下属比技能，下面的人肯定比你强；如果下面的人不比你强，说明你请错了人。”
他的信任不是姿态，是长期可验证的授权记录。彭蕾从人事行政做起，后来接管支付宝，一路执掌到蚂蚁金服董事长；孙彤宇带队做淘宝，出任首任总裁；戴珊后来执掌过淘天集团；吴泳铭，十八罗汉里的第一代程序员，在2023年重新出山，出任阿里巴巴集团CEO。一家公司走过四分之一个世纪，集团最高管理岗位仍能从创业第一天的名单里找到人选，这件事本身，比任何领导力课程都有说服力。
马云的用人观有一个不常被点破的底层：他是教师出身，当了六年老师，创业后“用当老师的办法在做企业”。他给自己的头衔做过一个著名的改写，“CEO就是首席教育家（Chief Education Officer）”。而教师的职业伦理是，“好的老师总是希望青出于蓝胜于蓝。”
商业组织的默认逻辑是下级为上级的意志服务，教师逻辑恰好相反，管理者的成果，以被管理者的成长为唯一度量。2013年卸任CEO时，马云把这套逻辑讲到了明处：“是什么让马云有了今天，我是没有理由成功的，阿里也没有理由成功……我们选择了相信……我们选择相信我的同事会做得比我更好。”以及那句更彻底的：“解决你不败、不老、不糊涂的唯一办法，相信年轻人。”
《道德经》第六十八章称之为“不争之德”，不与下属争能，故能用天下之力。阿里巴巴史上最贵的一笔资产，是用一套教师的算法，把一群平凡人配置到了非凡的位置上。
06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看不见的产品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道德经》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是《道德经》里最像工程学的一章，三十根辐条汇成一个车轮，承重的恰恰是中间那个空；器皿有用，因为它是空的；房子能住人，因为门窗掏空了墙。看得见的“有”提供便利，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个“无”。
马云治下的阿里巴巴，最大的产品不是淘宝，不是支付宝，是那些看不见的“无”。
首先，是一套价值观体系。
阿里巴巴把使命、愿景、价值观写进公司的日常运转，在阿里的绩效考核里，价值观与业绩各占一半权重。这在当时的互联网公司中近乎异类，一家商业公司，用一半的考卷考察员工“信什么”。马云的解释是：“管理，管是管人、管文化，理是理制度、理模式。我的职责就是把人给管好。管理人的最佳方法是什么？就是用文化去管理。”
其次，是合伙人制度。
2010年，阿里正式建立合伙人机制，合伙人会议拥有董事会过半数董事的提名权，2014年随公司上市写入章程。这是一次罕见的权力自缚——创始人主动把“谁来执掌公司”的决定权，从个人手中移交给一个制度。马云为这个机构的功能做了极简的定义：“阿里合伙人的职责不是制定战略，而是坚守阿里的愿景、使命、价值观、战略。只要它们不摇晃，阿里就不会摇晃。”
第十一章的深意在此，淘宝、支付宝、阿里云是辐条，文化、制度、共识是那个“空”的毂。辐条再华丽，承重的是毂。多数公司倒闭时账上仍有资产、仍有业务，坏掉的是那个看不见的毂。马云作为CEO的“无为”，不懂技术就不碰技术，不陷在具体业务里，并不是懒惰，而是把精力全部浇筑在那个“无”的结构上。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一家公司真正的承重结构，永远是报表之外的部分。
07
功遂身退：准备十年的离场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功遂身退，天之道也。——《道德经》第九章
2013年5月10日，淘宝十周年晚会，四十八岁的马云卸任集团CEO。他在演讲里说，“从今天晚上12点以后，我将不是CEO。从明天开始，商业就是我的票友。”然后是那句被广泛引用的告别，“48岁之前，工作是我的生活；明天开始，生活将是我的工作。”
这一退没有停。2018年9月10日，教师节，马云发出题为“教师节快乐”的公开信，宣布一年后不再担任董事局主席。这封信的核心段落，可以放进任何一部公司治理教材：
我们知道谁都不可能陪伴公司102年，公司持久发展靠的是治理制度、文化体系和源源不断的人才梯队……10年前我们就问自己这个问题，如何保证马云离开公司以后，阿里巴巴依然健康发展？我们相信只有建立一套制度，形成一套独特的文化，培养和锻炼出一大批人才的接班人体系，才能解开企业传承发展的难题。
这标志着阿里巴巴完成了从依靠个人特质变成依靠组织机制、依靠人才文化的企业制度升级。
2019年9月10日，教师节，马云55岁生日，阿里巴巴20周年。他在杭州的晚会上正式交棒张勇，并在演讲里纠正了所有人的用词，“今天不是马云的退休，而是一个制度传承的开始。今天不是一个人的选择，而是一个制度的成功。”他还补了一个注脚：“十年前我提出，十年以后我将离开董事长这一职位，内部的同事都认为这是开玩笑。因为那时候我只有45岁，但是今天我们做到了。”
第九章的“功遂身退”常被读成一句劝诫，劝人见好就收。马云把它做成了一项工程，从45岁提出，到48岁交出CEO，到55岁交出董事局主席，每一步之间隔着数年的制度铺垫——合伙人机制、价值观考核、人才梯队。交棒不是仪式，是十年施工的验收。
他甚至为人生的不同阶段写好了算法，“30岁的时候要跟别人做，40岁的时候要自己做，50岁的时候一定要给别人做，给年轻人机会。”公开信的结尾则留下那句流传最广的话，“阿里从来不只属于马云，但马云会永远属于阿里。”
那晚演讲的最后，他说，“我希望换个江湖，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08
结语：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道德经》第十七章给治理者分了四档：最差的，被人民侮辱；差一些的，被人民畏惧；好一些的，被人民亲近赞誉。而最高的一档是“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事情做成了，人们却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以此度量，马云在阿里巴巴的谢幕接近满格，公司离开他依然运转，业务离开他继续生长，2023年出任集团CEO的，仍是二十四年前湖畔花园里那群人之一。一个创始人的终极成就，是让公司不再需要他。
两千五百年前，老子写下“功遂身退，天之道也”，没有给出操作手册。两千五百年后，一个当过六年英语老师的人给出了一套可复制的流程：提前十年准备，先交出业务，再交出权力，最后把自己重新变回一名教师。退休那天是教师节，他谢幕的场所叫“江湖”，而他真正的身份，从头到尾是老师。
这个高考落榜三次、连肯德基都拒绝的人，最终把公司做成了一家中国最卓越的，且不再需要他的公司。功遂身退的现代译法不是离开，而是把自己活成多余。多余的创始人，才配得上不散的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