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说,你该去青城山烧香了。
我比较认同。
我觉得这是上帝对我的怨怼:对一个功利心太强的人,要让他功利不了,比如让他的脚走不动路。
昭通地震后两个小时,我刚刚结束了的重庆女主播被杀案的采访,两次打电话给老杨,申请马上去灾区采访——我想在震区报道中大捞好稿子。
做人不能太功利。
所以我该烧香,求得上帝的宽恕。
不过感谢ZXB,刚刚让立即撤回记者。如此,不会再有其他媒体挖出新的猛料,盖过我前边的报道。
这或许是我悔过后上帝的奖励?
嘿嘿
发自震区的报告:谢谢大家,我很好
4号这天,我赶到鲁甸时,正好晚上9点。
通往龙头山的路口,站了一排警察。京华时报的兄弟,跳上一辆武警的车进去了,我在原地晃荡。
摩托司机说,里边停水停电,路上不断塌方,晚上断不敢走。酬劳加到50元,他的胆子变大了些,但只能送我到沙坝。沙坝离震中还有4、5公里,价格加到一百他也不去震中,他说给一千也不再往里走。
然后徘徊、晃荡。
从里边出来的兄弟打来电话,说里边非常恼火,路上极其危险,千万不要一个人冒险走路……我想找地方住下,可又想起汶川地震时因为担心安全,没有跟着摄影记者徒步进山,错失一条好新闻的事情。
于是继续犹豫。
几个小伙子围着另一个摩托说话,我去搭飞白。他是震中的居民,志愿接送志愿者,已经跑了8趟,行程480公里了。他说很累了,明天不要钱送我,但今晚不敢进去了,路上危险,而且里边到处是尸体,臭,伤心,不想进去过夜。
看到我无助的绝望,他用柔细的声音说:那你上来嘛。我买了一罐红牛给他,让他提提神。然后下起了暴雨,他说暴雨算个球,然后在雨中出发。
路上我看到京华时报的两个兄弟,拥挤在一辆摩托车上。
路上的淋漓之苦行路之难按下不表。
龙头山镇有电了。
但一个镇上,路灯有限,惨白惨白的。广场上密密麻麻搭起救灾帐篷,灾民们在分发食物和用具。
我把背包里的自热米饭拿出来,弄给摩托司机姒明富吃了,然后他骑车回了鲁甸。
说也奇怪,到了现场就兴奋了,整天没吃饭,却满身力气。
路边的蓝色油布下,盖着成堆的尸体,绵延几十米。一些人坐在尸体旁边,不时揭起来看看。我走过去聊天,尸体的腐臭味道让人想吐。
那些守尸人坐成一排,安安静静的哭泣,我觉得我该写写。
打电话给摄影记者吴小川同学,他说在指挥部,指挥部设在龙泉中学。
看看时间,已经11点30。作为曾经的编辑,知道这个时间发稿的急迫。几个摩托都不愿送我,黑黢黢的路上,我一个人手上提着两包睡袋,背着一个大包,跑了几公里,终于找到了指挥部,此前听说没电不能发稿,电脑就放在了鲁甸。可指挥中心帐篷里,大家都在写稿。没人肯借电脑给我,终于没能写稿。
突然想起有个死者家属的故事值得放大,但没留电话号码,而当晚尸体一旦拉走火化,肯定找不到他。于是我决定回去找他。
摄影记者吴小川倒也敬业,只说了一句话:“那等锤子,走嘛!”
于是就走。沿着黑黢黢的汹涌着洪水的河沟上行,再过小桥,沿河穿过废墟……又回到广场上边堆尸体的地方。
采访完了,已经是凌晨两点。
回到指挥部,记者们趴在桌子上睡着。
我在角落里拉出睡袋,地上睡满了人,找不到空地,在旁边教学楼下铺了睡下。在尸体堆旁走来走去几小时,有些兴奋,睡不着。脑袋想着明天跟救援队进山,兴许有很多活着的人,兴许有人被挖出来想喝可乐,或者有孩子给武警战士敬礼……
渐渐的分不清是做梦还是心里在想事。
突然,地下一阵猛晃。
几乎同时,脚步声铺天盖地响起。“快跑快跑!”“要倒!要倒!”
这些都是同时发生。我猛地弹起,夹杂在人群中,朝指挥中心帐篷这边猛冲。后来我有些诧异,我这等拖延症如此严重的人,居然反应也这么快!
右脚突然闯到什么东西,巨大的惯性把我重重掼倒在地上,我立即爬起,继续跑。随后大家停下来,回头望望教学楼,安然无恙。有人信誓旦旦的说,刚刚看到偏得厉害,看起来马上要倒!
这时我才觉得,左脚痛得钻心,大脚趾和小脚趾不能触碰,手上6个指头后背都有一个大窟窿,吊着一大块皮,我一把扯掉,伤口满是尘土,也没有水洗。我早就发誓换掉的苹果4s,屏幕砸出两道纵贯裂纹。看看时间,5点20分。
回到睡袋的地方,找到了眼镜,居然没有被踩着。我在睡袋上坐了10来分钟,爬起来,拧了睡袋,走进指挥中心帐篷,趴在桌子上想睡着。
可是睡不着。
这次,真的感受到了死神的迫近。要是楼真的塌了,我被塌在下边,甚至没有完尸,然后被人挖出来,抬出去,跟我看到的躺在蓝色油布下的那些不知名字的尸体一样。生命就此终结,一切报道、一切新闻奖都没有意义,甚至老婆的哭泣,父母的呼喊也都没有意义,我再也听不到,尘归尘,来自大自然的元素通过精巧的构造建筑起来的可以活动的肉体,最终腐败成各种元素,回归上帝。
死亡,原来这么近!几秒钟的事!
没睡着。
6点过,救援队在帐篷外列队。
一个妇女跑过来求救,她老公还在房子下,不知死活。我听着别人的痛哭,无动于衷,然而她流泪了,我突然忍不住,流泪哗哗流了,就像十年老陈醋朝心里猛灌。
然后八宝村的苟侦凤也来求助,她16岁的儿子被埋了,村子成了孤岛,她跑了一整天跑出深山,来搬救兵。
中铁隧道救援队队长文舟马上组织人马。
我跟着他们出发。脚有些痛,我想大概是伤了筋。我想可以忍。
山路崎岖,将近90度的山坡,根本没有路,抓着草,踩着前边的脚印,小心翼翼的跟着走,坐着往下梭。小脚趾不知有什么作用,但一用力,就很痛。不过为了踩稳,也顾不上痛了。
上山,下山,爬过废墟,从松动的垮塌出走过,再上山,终于到了目的地。所有人都渴,地震震穿了水井,没水,大家从地上捡起梨子吃。
太阳好毒。皮肤生痛。
几个小时过去了,这里终于挖出了一个活着的老太太,几乎所有媒体都报道了。但另一个故事,他们却没有发现其中令人心碎的细节。感谢吴小川同学细致的观察。
救援在继续,我决定赶回县城发稿。
农业局的申时贤带着我跟京华时报的张剑,抄近路。路上看到一只死羊,嘴里有血,苍蝇嗡嗡飞。一个村民盯着废墟,恨恨的骂村干部不是人,没找人来帮他刨出亲人,现在可能死了。
走了一公里左右,公路在这里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断壁,一面坡都没了,细土和碎石,呈90度一直延伸到不见底的深渊。申时信走前边,用石头刨出着脚的地方,一只脚搭上去,再刨一个,另一只脚搭过去……
我走过去,不敢看下边。盯着上边,看看悬着的石头是否落下,如果落下,其实我也不可能闪躲。
过了几十米的松土滑坡壁,长吁一口气。可走了几步,又是一个碎石滑坡壁,有几次,踩上去都一下踩掉了,看着碎石滚入深渊,心里有些抖。
我脚痛,他们两人远远在前边。上边随时塌方滚石头,谁也不愿在绝壁上多呆一秒钟。
又是一段公路,太阳炙烤得发烫。我看到一具尸体,被人覆盖着席子,一双红色碎花鞋露在外边,很打眼,一定是个年轻女孩,从席子的缝隙里,我看到苍白的脸,有个黑色点,似乎是一只眼睛,我寒颤了一下,告诉自己或许是额头上的伤口。
或许,她一个人行走在公路上,高高兴兴赶集回来,却突然地动山摇,如世界末日。不,对她来说,就是世界末日。瞬间天昏地暗,一块飞石砸中她头部,然后倒在地上。或许她当时还没死,只是动不了,当晚雨淋,次日日晒,终于在绝望中死去。
我不知她的家人是否活着,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否有爱人,人生一世,如此无常。
我接着走。
那样的绝壁,我们走了大概一公里。
后来的垮塌地带,已经不在话下。
几小时后,回到龙头山镇。
我看到直升机要降落,拿起相机等候。机翼扬起的细尘,打在脸上生痛。直升机落稳,开始搬运物资。我冲上前,被机翼吹得站不稳。
伤员被抬上飞机,我目送它离开。
回到指挥部。大汗淋漓,指挥部帐篷是空的,我想进去躲躲太阳。可两个站岗的说“这不是你躲太阳的地方。”后来我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警服的人进出,可能有大领导。
睡袋和背包早就被扔出帐篷,幸好还在。一个人提着睡袋,背着大包,冒着大太阳朝广场走。脚走路已经非常困难,一次只能迈出一半步,左脚垫一下,马上换右脚承力。一路上,没有人问我,也没有人说帮我提东西,更没有人搀扶我。
平时半小时的路,我走了一个半小时。
终于等到了姒师傅。他把我的东西捆好,轰着油门朝县城跑。
在县城新闻发布中心,有吃有喝,真好。但我吃不下饭,太热,太累,太痛。
这里条件不错,有无线网络。写完两个稿子后,等到晚上10点,新闻发布会开始,10来人介绍各自部门的功绩,有模有样。消防支队队长的谎话,让我想抽他两耳光。他说八宝村有很多人打电话说有人被埋着,消防去了好多趟,经过证实,确实里边没有人被埋了。尼玛,老子今天在现场看到的是幻觉?而且还有生还者!
他们发布,我不想听。
本想等到提问环节,问问支队长,可没有设计提问环节。作罢。
县城没有住宿。
凌晨0点半,司机蒋师傅过来接我,一行四人回到昭通,开了间宾馆住下。
昨天上午,醒来后,发现脚背肿得老高,脚趾乌黑。我担心骨折,下午吃了饭,去医院检查检查。
走路很困难,我就挪着走,在昭通人民医院急诊部,有地震伤员绿色通道,年轻医生说我自己去的,不符合规定。于是我去挂号,可窗口又说要先办卡,我去问办卡,要5块钱,不能退,今后再来医院,方便。
我右脚跳得太累,于是坐下,给昭通市委副部长朱大庆老师打了个电话。朱副部长很热情,马上打电话给医院领导,那位领导来电说跟省长送病人去了昆明,正在回来路上。她也很热情很客气,让我去找刘主任,她已经打电话说过。
刘主任带我到急诊部,说采访受伤,当然是地震伤员,走绿色通道。一位义工推来轮椅,两名护士帮忙填单子,走科室,照片,找医生……
下午6点半,医生给我打了石膏。
坐轮椅出来后,我扔掉了左脚的鞋子。没再走路,痛也不那么明显了。在医院门口,站岗的民警帮我叫了出租车,回到酒店。
7点,开始写稿子,总编辑方野发来短信慰问,让我立即回去。后来副总编辑赵晓梦又打来电话慰问,说要安排车去机场接我。稿子快结束时,方总再次打来电话,让我回成都休息。我觉得打了石膏不太痛,没跟领导包括我的直接领导老杨说这事,因为小脚趾骨折,真不是什么大事。兄弟余行说出去后,弄得领导专门慰问,我觉得出去就受伤,反而有些惭愧。
写完稿子,已经是今天凌晨0点。窗外的大片菜地黑黢黢的,城市的灯光很远,我大开着窗户,突然想起在尸体里的行走,和路上遇到的那具女尸的眼睛,有些害怕。
谨以此文报告给关心我的人们。在此呈上报告,是为发自灾区的报告。
谢谢您!
苟明
2014/8/7/2:00 云南昭通
【苟明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