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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搜狐传媒 文/张倩烨
访问北京,是昂山素季的四年计划。现在,她来了。
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被缅甸人视为"民主女神"、"缅甸人民的女儿"的昂山素季将于本周正式访华,媒体朋友来向我约稿,大概是因为在近四年前我对昂山素季的一次专访,那应该是昂山素季最近一次重获自由后,华文世界刊出的首篇独家专访(2012年1月初),并且在专访中,昂山首次向中国(香港)媒体正式表示希望访问中国。
昂山访华之所以受到重视,大体源于昂山素季身份的特殊性——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缅甸最大反对党领袖,并且曾被执政当局软禁多年。在中国公共话语公间中,诺贝尔和平奖似乎成为一个颇有争议甚至略显敏感的奖项,而中方公开邀请一国反对党领袖访华也属罕见。此外,近年来中国在缅甸的投资项目屡屡受挫,缅北战事殃及云南省,加之国关领域新贵——"一带一路"的热议,让缅甸的地缘与战略地位身价倍增。在这样的背景下关注昂山素季访华,自然是怎么讨论都不嫌多。
采访昂山素季是一个很偶然的机遇,由于中缅两国的特殊国情,中国记者此前很少有机会成功采访到昂山素季并发表文章,以至于后来有各路人士向我打探接近昂山的渠道,甚至认为有"高人"为我搭桥,在这里可以一并"释疑"。
约访
五分钟都不可能!
2011年末,我在香港《亚洲周刊》工作不到半年,杂志每年都要评选当年的"年度人物",那一年当选的是昂山素季。总编辑邱立本先生派了我这个此前只做中国报道的记者去采访,宽慰说,约不到没关系,去看看缅甸也好。与此同时,我们试图通过昂山的校友、昔日同窗——香港大学副校长Ian Holliday和台中市长胡志强与她建立联系,但都无功而返。
12月中旬我落地仰光,一个联系人都没有,只有直奔民盟总部,守在他们的行政官身边搭讪。
第一天铩羽而归。民盟咨讯官U Thein Oo告诉我,你应该提前预约。先于我抵达民盟的日本北海道记者已经申请了一个多月,而来自挪威的记者则是大约一年前就提出采访申请。大家都在等待。
第二天我头一次见到了昂山本人,在她结束与欧盟官员的会谈后。真实的昂山素季看上去是个孱弱的暮年女性,你若只是远远打个招呼,很难把她与"民主女神"的光辉形象联系在一起。我借着她上车离去前的空档飞速写了张便签,递给她请求采访机会,她礼节性地回复:预约采访请找我的咨讯官。
第三天U Thein Oo给了我更直接的打击。我问:就15分钟OK?他回答:五分钟都不可能!
回到酒店我反思了一下,想了想自己的"特长"——来自中国,昂山如果希望未来几年内在议会选举和总统大选中说服军方、现政府和选民,一定希望跟中国搞好关系;我们的周刊发行在海外,可以将采访无删节地自由发表,这正是昂山一贯强调的free and fair精神在媒体中的体现。调整思路后我又找到了咨讯官,跟他说,由于上述优势,我们的杂志在华文世界是可以相对更加真实、完整地报道中国和世界,因此也曾得到中国决策者的关注。如果民盟和昂山素季夫人希望向中国传递一些消息,我想我们的杂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听完这番话U Thein Oo沉默了一瞬,然后告诉我,他会向夫人转达,让我等电话。
果然在那一周快要结束时,我收到了好消息,U Thein Oo说,给我45分钟时间专访。我以为好运气的降临是当天上午去瑞光大金塔拜过佛的结果,其实整个"游说"过程充分说明昂山对中国关系的重视程度。
问答
未来你是否有计划访问北京?
我在准备问题的时候面临一个选择:究竟是更加迎合国内的读者,还是更多关照缅甸自身的发展?在正式刊发的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随着一系列解禁措施,缅甸实现媒体开放、互联网开放,让国民享受到久违的民主之光,对强大邻居中国也产生了巨大的示范效应。中国民众不能不思考:为何缅甸可以,中国不可以?"
这段话非我所写,我也并不认同万事都要"从中国出发"看世界的视角。缅甸就是缅甸,包括香港在内的中国媒体人矫枉过正的代入感可能会影响报道的客观性。
与此同时,无须港媒提醒,"中国民众"早已自觉思考:2011年底,中国的公共舆论正在享受微博带来的表达快感,讨论空间的扁平化让更多人接触到了由"大V"们带来的民主概念,人们开始对中国之外的民主改革,对越南、缅甸,对更早些的韩国、台湾等地的民主化充满兴趣。
我们的读者主要是海外华人,对民主概念相对熟悉,而且缅甸处于转型的路口,也许缅甸发展本身更贴近读者的关切点,于是问题集中在昂山对国内变革的动力、反对派与现政府、前军头之间的信任上,当然也涉及她对中缅关系的看法、人权等问题。
这次专访前的2011年8月,昂山素季与总统吴登盛进行了一次重要会谈,双方均表示达成了共识,此后登盛向世人展现诚意,先后多次释放政治犯、放宽媒体管控等。但缅甸国内一些愤世嫉俗者认为,昂山难免又中了官方的圈套,像前几次一样沦为政府与美欧等国要价的筹码。
当时一切争论的关键在我看来是双方互信问题,我问昂山素季,那一次看上去像是设计未来改革蓝图的重要会谈究竟有怎样的共识,她简洁回答:不会公开讨论跟总统的会面细节。她以合作友好的心态谈及登盛,认为人们不应对总统心存偏见。她的叙述沉静,心态平和,毫无悲情。如果不了解背景,你看不出她曾被强权剥夺自由十五年。
当我问到此前不久时任中国大使与她的会面时,得到了相似的答复:你最好去问大使馆。我认为至少从那时起,中国就已开始与昂山素季和民盟进行官方接触并有了实质性的沟通。
关于中缅关系,我从当时热议的叫停密松水坝事件问起,她回避了当地居民对项目的不满,而是推而广之说在中国也会存在类似问题。谈到"投资"时,她用很外交的方式回答说,应该更多"投资"于中缅友谊——无论怎样, 中国与缅甸是山水相连的邻国这一事实无法改变。
在最后问到略敏感的人权问题时,她用类似的方式做了回答。
我意识到,她的回答方式,特别是涉及人权等问题时,一方面符合她的诺奖得主、"民主女神"身份,符合她接受的牛津教育带来的"西方价值观",没有冒犯西方朋友;另一方面,并没有激怒中国朋友的可能性。
在访问的最后,我给了她一个可以直接回答的问题:"未来你是否有计划访问北京?"
她笑着回答:"我要首先得到邀请。"
"你有这个意愿吗?"
"我非常愿意访问北京。我的母亲到过中国多次,但我从未去过中国。如果有一个能够访问北京的机会,我非常欢迎。"
在专访文章里没有写入的一个细节是,采访结束后她招待我短暂茶叙,原定45分钟的访问延长至1小时。我介绍自己曾在与缅甸接壤的云南工作,她说知道云南,也知道湖南,那里的菜出了名的辣。讲到中国美食,她说早年在联合国短暂工作时曾吃过中国的烤鸭,很喜欢。她讲到这些回忆的时候笑容天真,不知道即将开始的访华行程中,昂山素季夫人有没有机会再次品尝记忆中的中国美食。
关于她
昂山素季首先是一个政治家
我一直想象不出,在失去自由的15年里,昂山素季是怎样熬过漫长的孤独、如何化解对国家与自身前途的忧虑,以及克服那些或许曾经存在过的恐惧、仇恨与悔意。但是,当我坐在她身边,看着这位当时已66岁的夫人两眼闪耀着充满希望的光芒讲述自己对国家的期许时,我相信她对自己的道路已有明确的选择。那样宁静坚定又令人心海激荡的目光,我从未在第二个人的眼中看到过。
此后的几年里,她参加议会补选并毫无悬念地胜选,在中国投资项目中屡屡发声,提醒一些支持民盟的国家莫对缅甸前途过于乐观;当然她也因为在国内民族地方武装与政府军冲突、罗兴亚人的人权问题上的表态不够勇敢或沉默而受到国际批评。也许任何标签都是枷锁:当你被标签为"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你就一定要对人权问题大胆表态。或许,对昂山素季抱有高度期望的人权观察家应该理解:昂山素季首先是一个政治家,她对自己的父亲、国家、人民怀有深厚的使命感,这种使命感会影响她对优先次序的判断,甚至敢于挑战世人的道德绑架。
关于选举,无论是昂山本人还是民盟成员都曾表示,昂山素季是否当选总统不重要,重要的是选举自由公正、民主深入人心。从昂山素季过去几年的议员经历来看,作为反对党领袖,她与议长瑞曼在多个议题上合作卓有成效,展示了愿与政府合力推动国家变革的诚意。当然人们仍然为缅甸的前途忧心,不知道这一次政府是不是"来真的",但从缅甸已经走过的历程来看,无论昂山素季和她领导的民盟能否在大选中获胜或入阁,民盟和昂山素季已经完成了一项历史任务:缅甸开启了真正的议会道路,总统提案可以被否决,少数族裔的提案开始有机会被通过;民间社团在宪法框架内拥有了和平集会的权力;言论自由深入人心……稍浪漫地解读,昂山之于缅甸,恰如电影《飞越疯人院》(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中的麦克墨菲之于沉默懦弱的"病友",虽然自己死在了重获自由的黎明前,却启迪了一群蒙昧中的灵魂。
由于当时知识与经验的浅薄,如今看来我的访问还有很多遗憾,比如我特别想知道2011年8月昂山与登盛的会谈究竟有哪些详细议题,双方在缅甸内政中如何在强大的军方压力、国内错综复杂的民族关系、中央与地方关系、佛教徒与穆斯林之间走钢丝般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底线、摸索迷雾中的安全地带。或许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作者为安邦咨询马来西亚研究中心信息部门主管,曾供职于香港《亚洲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