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一个惊悚悬疑科幻故事:某一天,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在看报纸,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恐怖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只剩下一个人,还是那时候连报纸也没了?
基本上,我现在遇到的网站人、新媒体人和外行人,都会冷哼一声:报纸现在还有人看吗?我也反思,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多久没看报纸了?
报纸有没有人看?当然有,很多有闲暇的人,会把报纸翻遍。但他们和报纸一样,老了。
报纸有人看吗?用我们的业内黑话是“写谁谁看、谁写谁看”,自己写的稿子当然得看啊,看发了多大篇幅,稿子有没有改错,这一篇能挣多少稿费(报社初期稿费发得大方,速腾姐又正值家里装修,所以每写一篇小稿子都喜滋滋的算能换多少片瓷砖)。
写谁谁看,必须的啊,这年头,监督报道不好写,就是捧人的稿件,也得注意角度和姿势,一不小心把浓眉大眼的正面人物,给写得走光了,你说背时不背时?近期的安庆市长用挂历当稿纸、本地新闻写某领导酷爱吃盒饭这种事就不说了。为尊者讳那是由来已久的传统,某次报社年会上,某局长即兴演讲,说自己年少贫寒的时候,登泰山和同学们相依取暖大半夜,为了第二天看日出。结果我的稿子写出来,年少贫寒这句被领导删了,好吧,我还以为英雄不怕出身低、对比反差才英雄。
这些年写的稿子不少,写得好的我偶然间翻到会惊叹,这是我写的吗?搁到现在真的写不出来了;碰到写得差的,我也会惊叹——日八岔这咋会是我写的呢?当时不是身体抱恙就是哪儿进水了?
我一说自己稿子写的多,L记者就笑了——你有哥写得多吗?每天至少两个版,都要出书了。好吧,我写的算少的,稿子不喜欢写长、不喜欢注水,前领导曾经批判我——当个写稿垃圾车怎么了?你跟工分有仇?
我一说稿子要讲质量,L记者(另一位记者)就笑了——你有哥写得仔细嘛?我的稿子编辑基本不用改的。好吧,我写得很一般的说(没有微信写得好看),但也有少数例外。
04年写了两个版的文章,无意间令一位画家成名,刊出当天有近两千人拿着报纸去观看展览,这种事我会多说吗?此刻旧事重提,只想说,第一,成功不可复制,一个关于农民工的画展、一个无名画家(大学老师)的稿子能发俩版,在现在看来不可思议!如今,不是领导打招呼,不是退休高干,画作很难登上报纸版面,除非掏钱。第二,当时让把稿子做大的某领导,如今已经成功转型广告职业经理人,年薪半百万(如有低估请见谅)。当时兢兢业业编版的实习编辑,现在是新闻副总监。
往事随风,只剩下当时的标题两行《民工画前不敢看,文化缺钙我缺钱》。画家事后被学校高度重视,奖了两万还是五万块钱,我记不清了。
画家的稿发出后,有位大厨通过报纸找到我,他说想认识一下画家,我给引见了。大厨是四川人,在郑州打工。再后来,大厨说自己在纬二路一家餐馆干活,他要请我和画家吃饭。不想让他破费,但盛情难却,我们都去了,画家还给大厨带了礼物。大厨做的酸菜鱼味道不错,席间,大厨送了我和画家一人一把菜刀,说是他们四川当地用炮弹钢铁打造的菜刀,虽不说是削铁如泥,但和普通菜刀比,那也是专业级别了。
(后来我把菜刀带回家给老妈用,果然是厨房神器,只是刀身太薄,老妈拍蒜的时候把刀身拍断了,尽管如此,她还在坚持用这刀削瓜切菜,而让双立人闲置)。
跑题了,关于菜刀说太多。再后来大厨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我为啥不收藏两幅画家的画,他说自己经常结交一些画家和文化人,有了交情可以向他们求画。我默然了,是没想到,还是不便开口,我忘了。如今,画家已去北京798。
还有稿子印象略深的,是关于“武汉,郑州两地争夺金融中心”,两地龙头之争,现在提的少了,因为没有优惠政策的龙头实在可笑,就像是武修文、武敦儒为了郭芙打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隔壁的姑娘却在和杨过玩SM虐恋,最后嫁了个高富帅。那年月,关于谁是中部龙头还是个敏感话题,作为在河南工作的湖北妹纸,我写这种稿子再适合不过了。为了写这组稿子还和一个同事一起去武汉出差,结果到了地方我就撒丫子跑了——太多美食太多故旧等着我呐。
这些年,采访过的那些人,好多估计都不认识了;写过的那些稿子,好多也不记得了。不曾收藏,早已遗望。
10年前,因为看了一份南方周末登的招聘启事,我进了传统媒体这一行。这十年,恰逢传统媒体巨变,行业、报纸、我,无不如此。细水长流也好,水滴石穿也好,总之,陪着你熬至滴水成珠(是啊,我也越说越无力了)。
之前,澎湃的CEO写了篇情意绵绵的发刊词,微信圈都被此文刷屏,捧的砸的,笑的骂的。这年头,只要一有人提到理想、提到情怀,就会马上被灭掉。微信群里,有位一姐反驳:社会失去衡器,人手一块板砖,谈啥情怀?No zuo no die。当然,速腾姐再次闪亮了,她问:澎湃是什么?呵呵,不知道澎湃很正常,不知道刘奇葆也很正常,丝毫不影响生活质量,说不定生活更美更舒爽。
我为什么觉得澎湃不错?稿子写得通顺好看,文理清晰,既不是急惊风,也不是慢郎中,这一个原因不就够了?好多报纸和网站的稿子,我只想说,不要把力气都用在标题上,把内文也做好行吗?求你啦放过我们的狗眼吧——前戏再好,那也不是实战啊。
多少媒体记者,都陷在了“写谁谁看、谁写谁看”的狗咬尾巴怪圈?多少人不记得,自己上一篇得意的稿子是啥时候写的了?最近一次感动是什么时候?最近一次看书是什么时候、又看的什么书?
理想主义救不了传统媒体,但它好歹是生活的润滑剂,在人们不敢追问意义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的说一声我愿意。
不是爱澎湃,只是恋paper,这张纸,很重也很轻。
让悲观者乐观,让无力者前行,这话,总是没错的吧?
作者:李春晓 来源公众号:春晓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