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爆出的“葛兰素史克行贿案”,历经10个多月,今年5月终于侦查终结、被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本文提起此案,并非涉及媒体和大众的各种解读,而是想聊聊对国内财经记者身份角色的一点思考。
在整个“葛兰素史克案”报道中,业内普遍对某权威电视台的报道多有微词。我身边不少“老媒体人”都通过自媒体,热情参与到了这场抨击派对中,认为该电视台记者连汇率也看不懂,不仅当了回秦始皇,统一了美元、英镑、加元、韩元等国货币,而且分不清单价与总价,真是在侮辱观众智商……
对此,实在缺乏证据去判断它的采编团队存在主观恶意;但有一点是清晰的,他们弃司法机关提供的数据不用,反而理直气壮亲身担当统计员,结果统计时忘了汇率,又确实搞混了单价和总价。于是,这一明显失误被贻笑大方,也为阴谋论提供了土壤。
对媒体从业者来说,我认为,这场指责背后应该是对媒体人角色的再度反思。
请让我插播一则身边的小故事,且看财经报道领域更老道的西方同行怎么看。
因为与主编不睦,更因为实际上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某位老记者的一篇猛烈抨击某香港上市企业的长篇调查稿件被毙。这名记者混迹投资圈已久,满口IPO、信托、基金,办公桌上铺着一层又一层财经专业书籍,他的学习和专业能力也都被业内广泛认可。再说,那位主编则以缺乏最基本的财经常识在业内负有“盛名”。这类中饱私囊又虐待下属的做法自然难平专业派的火气。几经周转,记者托我将调查报道转投香港及美国几大财经媒体,他相信这是一则定会搅动全球股市的重量级稿件。
但无论是香港还是美国,几天下来,得到的结论却相同。财经同行们认为,从最应该被媒体掌握的叙事能力上,此文实在欠佳;从财经角度,此文却见不到专业分析师的数据与分析,全是记者一个人的推演。顺便,他们基本惊讶地问,“你们记者自己做财务分析啊?”言下之意是,怎么看不到专业第三方的声音?文章是记者自己写的,财务数据分析是记者做的,中立吗?客观吗?科学吗?财报分析是多么复杂的技能啊!记者凭什么自己生产论据呢?
一瓢冷水泼在了这位老财经记者的头上。虽然经过我的消化,意见传递到他本人时已委婉很多。文章显然是没有被高端媒体转载的可能了,股市更谈不上有任何被搅动的机会。但冷静的思考却值得继续。
在另一本财经刊物,也发生过类似的数据惨案,只是更为悲壮。
我认为那是一位极有前途的年轻金融记者,但因为一次疏忽,她算错了一条关键数据,她稿件中曝光的某国有银行恰恰抓住了这个看上去微小的错误,理直气壮抨击她的专业水准。无奈,她只有自请离职,挥别了她在媒体的雄心壮志,形单影只地消失在成为一名优秀财经记者的征途上。
虽然我不是她的编辑,但我知道,那是一则经过她日夜奋战的稿件,倾注了她的很多心血与激情,那些激情的投入是成就一名好记者的重要元素。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她的错误恰恰是原则性的,也就是说她违背了财经媒体所应该持有的基础准则。因为,此类专业财务数据的生产者仅应为中立的专业财务人士,而不应该是阐述观点的记者本人。
记者有权判断,但证据的产生却绝不能来自记者本人,必须使用第三方的专业数据。
媒体人是杂家,专业知识必不可少,但媒体更应坚守中立角色,这个中立不仅仅指立场,更包括新闻生产的流程。
因此,与水平无关,媒体人必须承认社会化分工与其他专业领域的专业性,并对这些细分专业保持敬畏。如果,这项常识能深入新闻生产的每一环节,各类失望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发生了。
【深度突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