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把道理讲出故事？
怎么把故事讲出深度？
上一期《南方周末》报道了最高法院巡回法庭。评报时，我的同事们都提到，文章可读性比较差，太专业，太硬。太硬，指的就是术语一大堆，观点很多，没有故事。
我将法治报道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案件或者事件报道，天然比较有可读性，大众喜欢看故事，尤其是高官贪腐；另一类是法治观察报道，侧重说理，比如我们一直在关注的司法改革，还有立法——如果法条一条接一条照搬罗列，确实挺吓人的。
司法改革就是典型的法治观察题材，它与大众是有距离的，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有兴趣去看司法机关里正在发生的变化，还会觉得这些变化与自己息息相关。
昨天发公号的时候，我写了一句：“巡回法庭的法官是最高法院的‘轻骑兵’”。今天在朋友圈就有法律学者跟我说，“轻骑兵”这个词不应该由一个法律人说出来。
法治报道讲求精准，无论是对于用词还是逻辑的专业性把握。我们经常要进行一些必要的“翻译”，如把专业的词汇转换成大众更容易接受的通俗解释，或者打个什么比方，但往往损害了准确性。
现在，我们把报纸上的文章搬到公众号上，会更加理解这种冲突：普通读者希望你把某个法律问题讲解得很通俗，最好是用大白话；但是专业的读者往往又会认为你不严谨，指出某一个词用得不对，或者以偏概全标题党。
你看，这确实是一件“两难”的事情。很多时候，我选择更照顾普通读者的感受。不过，在专业性与可读性之间，其实是可以尽量做到平衡的。
记者有时会抱怨，某类题材太过专业，不能要求它特别好看。我一直有两个观点：一是，专业到无法翻译的话题，恐怕只适合做学术论文，不应该搬到新闻纸上；二是，在多数情况下，如果读者认为我们的报道太过于专业，往往是因为我们自己本身不够专业。
所谓的专业性，既包括法律理解上的专业性，也包括新闻操作上的专业性。
做新闻如同做菜，不是把采访到的素材堆上来就可以。我们需要先做大量的案头工作，把某个法律事件或话题的知识、背景琢磨透，再通过实地的采访，加上自己的消化，再写作。
记者是不是真消化了？检验的办法很简单，就是他应当能够脱稿把文章清楚地复述一遍。你跟别人陈述，肯定是口语化的，说得很清楚，那是真消化了；如果人家听得懂你说的，却看不懂你写的，那说明这道菜做得不太成功。
好的法治报道，不只是说故事情节有多么离奇，还在于你观察到了某项制度或者某种关系的冲突。像是唐慧事件，你若想到司法与民意的关系，就超越了塑造苦难母亲的层次。在同题竞争中，你有增量信息，还有独到的视角，才牛逼。
再拿巡回法庭这组报道举例。做案头工作时你要思考：巡回法庭在此轮司法改革中的定位是什么，对它的合理期待是什么，有哪些检验标准，目前它处于什么阶段，接下来会怎样，等等。既要看官方的解读，也要参考学者的研究和观点。
然后，我们大体上把对巡回法庭的观察分为两大主题：一是“巡回”本身的意义（主要是最高法院与地方法院的关系），二是巡回法庭对最高法院自身的改革价值（巡回法庭与最高法院本部的关系）。
这样，你对巡回制度的背景知识就有了基本掌握，才能真正跳出来去观察，有针对性地去找寻故事素材，而不是深陷其中不知重点。
想是想得很清楚了，大家为什么还是觉得硬不好读？执行的问题，即在新闻采写上的专业性。尤其是采访，记者问到了很多观点，但没抓取到太多的故事和细节。观点一罗列，把握不好，难免就写出论文味了。（当然也有采访难度的限制）
不止是法治报道，任何报道都要努力讲故事，这不是为了讨好读者。所谓新闻，第一位的永远是事实。
法治理想不是虚的，
做法治报道很有成就感
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来做专业的法治报道。
几年前我到《南方周末》总部接任法治编辑的时候，发现在国内专业法治记者特别难招。大多数市场化媒体并不区分法治新闻和社会新闻，很少开设专门的法治版面或者栏目。
也有人问过我，喜欢从法学院招人还是从新闻学院招人？我真觉得都可以。我不觉得法治报道非常高端，事实上，我自己也没学过法律。
前面我已经大概说了，法治记者要具备两种专业性，新闻的和法律的专业性。前者是任何领域的记者都必须掌握的，而后者，从技术层面来说，就是你要掌握基础的法律知识，我想，只要能读透宪法和几个基本法律就行了，用到比较多的是刑事法律，比如基本的诉讼程序要知道，什么叫“疑罪从无”等几个法治理念要知道……还有就是，要有较强的逻辑能力，会运用法律思维来分析、判断。
特别强调的是，法治记者要有追求法治的理想情怀，这是价值观层面的，但不是虚的。你得思考：对于中国的法治进程来讲，哪些是最重要的命题？这样你才能有意识地去规划，我们到底应该去报道什么，怎么做报道。
我觉得只要进入这个门槛，就可以做法治记者了。法科生愿意来做新闻自然是好，学新闻的也不见得处于劣势啊，有些法科生脑子里根本无“法治”二字，逻辑也是一团糟。话扯回来，那些比较细致的专业法律知识，可以在你当记者采写的过程中学到。这考验的是你个人的学习能力，但也提供了学习的机会。
叶伟民提到我说的法治报道“有营养”，就是这个意思。我们的记者刘长，原本也是学新闻的，只用了两三个月就一次性过了司法考试，而且是高分通过。那成就感，啧啧。
好报道的标准
在微信上被颠覆
我自己有一个专门发法治报道的微信公号，叫“法租界”（ID：nfzmfz）。
先说说这个名字，是拍脑袋想出来的。公号去年11月才启用，已错过了微信的黄金时期。我又觉得新媒体嘛，得好玩才是，因为谐音的关系，就取作“法租界”了。后来发现公号名字取了就不能改，算了吧……
做这个号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现在很多人已经把阅读习惯带入到手机里面，进入这一领域是必然趋势；另外，报社的官方大号一个星期能推的稿子很有限，而相对专业的法治报道，比较难被推广。
我们是周报，稿量远远比不上日报都市报。我自己事务繁忙，所以，大概有一部分是新近的报道，还有大量的是过往南周的经典报道。
都说新闻是易碎品，其实不然。那些旧报道，反响很好。很多好文章不会过时。
我推的第一条是王汉斌专访，那时才十几个粉丝，点击六千多。对于公众来说，谁认识王汉斌啊，还没他老婆彭佩云出名呢。不过，他的地位不可取代。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重建法制体系的时候，他当过两任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主任，后来又当了两届管立法的副委员长。从八二宪法到刑法，刑诉法，民法通则，行政诉讼法等等，他都是很重要的直接参与者。
我们是在八二宪法实施三十周年之际去采访的他。原本心里没底，这么个国家领导人级别的官员，说话往往是一套一套的正确废话，加上要审稿，说不定给你一个与采访基本无关的版本。但出乎意料的是，年近九旬的老人家跟我们聊了近两个小时，对任何问题的回答都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全是大白话，点名道姓的。那时十八大可还没开，老人家居然点名批评还在台上的周老虎。审稿的回样，让我们更吃惊，除了几处事实的修正，几乎一字不改。
有点跑题了。我觉得好报道的标准，在手机上会被颠覆。王汉斌这类题材，话题足够，人物特别，点击率还行。有一些我认为还不错的报道，点击率往往不高。有些常规报道，反而效果很好。
在手机上，读者是很难去看一篇五六千字的长文的，除非写得跟小说似的。但这也提醒了我们，在做报纸上，往往忽视了读者的感受。比如，有不少读者抱怨南方周末的文章太长了，这是有道理的。很多文章，至少一半吧，是没必要那么长篇大论的。
新媒体很需要话题效应，所以标题党、鸡汤党最吃香。我把文章上到微信上时，标题和提要也会重新制作。但我也有自己的坚持，比如，不能哗众取宠，不要以偏概全。
微信上的法律公号多如牛毛，段子文最吃香。我想，我没那种本事，确实也没兴趣，还是坚持以严肃话题为主。另外，我觉得现在的信息严重过剩，好多东西都是转来转去，“法租界”的唯一优势就是，别人家没有的，保证订户不会浪费时间看重复的东西。
真正的原创太可贵了。最高法院法官何帆做的“法影斑斓”很不错。
我也有考虑过在新媒体投入更多精力，但确实是没办法。因为我们这边除了记者之外就是一杆枪，每周做法治版，还管头版的品质控制，完全顾不过来。
《离婚律师》被吐槽？
无所谓吧，娱乐归娱乐
我平时不太看美剧，主要看娱乐节目。前段时间有号称中国的第一部律政剧叫《离婚律师》，据说被吐槽的很厉害。那个剧我只是简单扫了一眼，没细看。
我倒真觉得无所谓吧。电视剧就是电视剧，就是让人轻松的，不要赋予什么教育意义。工作一整天，还琢磨着要电视剧传播什么道道？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