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牛亚皓 成都商报首席记者
王少华成为一个新媒体项目的总监之后,就不怎么骑他那辆自行车了。现在,他站在碎雨中,焦急地等待来接他的嘀嘀司机。深夜灯光把城市切割成几部分,有衰败也有躁乱。
据称那是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他骑着它曾穿越大街小巷甚至哼唱“万里长城永不倒”,以为纸媒江山永固。
他曾是传统媒体人,也是一名诗人。熟悉他的辣妈潘媛说,他曾是北师大文艺美学专业硕士,长头发,喜欢就着馒头喝啤酒,喝高了就一遍一遍地吼:“饿-死-没-粮!饿-死-没-粮!”
“饿死没粮”是上世纪90年代当红摇滚歌手何勇《垃圾场》中的一句歌词。这首歌的开头是“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据此可以猜测王少华的年龄。
毕业后王少华进入了黄金时代的纸媒,和许多充满个性的文艺青年一起,在版面上狂砍着眼球,比如当年成都商报的大眼李承鹏。
如今,名叫版面的这种载体据说蒙满灰尘。王少华历任成都商报编辑、首席编辑、大周末专版召集人、《明日·快1周》执行主编。去年,《明日·快1周》这本成都本土化的生活杂志宣告停刊。纸媒的死亡名单越拉越长,生者不免惶惧,重建新媒体阵地,渴望旧日的斧钺——影响力再回手中。
传统媒体人更像一团乱烟,随风撕裂。甚至潘媛说,“那个我熟悉的王少华已经死了。”她回忆说,王少华不再饮酒、不再写诗、疯狂地研究电子杂志、马云、张小龙、雷军、罗胖,满嘴的互联网思维、连接、二元对立…让她觉得讨厌,甚至有时“像躲瘟疫一样地躲着他。”然而2015年底,这位成都商报最古老的女首席记者也告别报纸,“告别旧的自己,无耻地,决绝地”。
古老辣妈所说的“电子杂志到罗胖”有一个明显的递进过程。2010年,成都商报新媒体实验室成立,由原成都商报总编辑陈舒平负责。“陈老师希望快1周搞一个电子杂志”,这应该算是纸媒较早的新媒体转型实验了。王少华说,陈老师当时就预见到了纸媒今日的衰落。
我记得很清楚,新媒体实验室做过二维码、马上控、成都控、拍拍动...正如那个时期所有纸媒都争相尝试的一样,希望用新媒体技术连接用户和纸张,也许没人想彻底抛弃报纸这个平台。但后来,无数家纸媒都推出新闻客户端,这些手机APP与报纸决裂,成为新的母体,却也九死一生。
这时,已成为一个名叫谈资的新媒体项目总监的王少华,在APP这种重型躯壳之中陷入了漫长的沮丧和“怀疑人生”。像我们大多数传统媒体人的苦闷一样,也像大多数逃离传统媒体的人的挣扎一样。深夜灯光把我们的脸切割成几个部分,有的别扭有的狰狞,但我看到都有一样,憔悴。
也就是王少华站在碎雨里焦急地等待专车的这天,我依然从他脸上看到了憔悴。奇怪的是,这次他轻松了许多。“我们终于找到了方向,要做内容供应商。”他说,把一根薯条抽出果酱。
这一刻,仿佛与此前所有的母体进行了抽离。我发出了惊叹。
他约我聊天的背景却是:他负责的这款APP刚迭代。却像被放弃一样。他又说不是。两者相当矛盾。他坚持说:“如果没有这个方向,相当多的人都会流失,包括我自己。”换言之,他可以用这个方向拯救更多的传统媒体人,让他们靠自己的手艺重新过上体面的生活,这是一件有用的事。
因为我认为有用,又怕自己写不出这种有用而贻笑大方,所以提笔未写。而王少华请我吃饭,先是吃了一碗40元的炒粉,又喝了一壶上百元的果茶,还有薯条,本来就是约我写的,我只能连说抱歉。后来看到潘媛写的一篇文章,说王少华曾去美国学习一趟花了100美元,“100美元!对王少华来说必须加上这个叹号。”我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件割肉流血的严重事情,所以现在Go on。
那天喝完茶离开那间咖啡店,路口的大风和碎雨,像对共同的人生做了一场急促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