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新闻沙龙第三期
调查记者如何做暗访与卧底新闻
访谈实录
主持人：21世纪网代路
嘉宾：原每日经济新闻证券记者张冬晴、城市信报记者中心副主任首席记者卢立程
时间：2013年6月7日
地点：深蓝财经新闻沙龙QQ群交流平台
卧底、偷拍、乔装打扮、化身出击……这些貌似007的招数，现如今在复杂的形势下也被记者采纳，他们被称为暗访记者。那么在实战之中，如何正确而有效的暗访，如何不被“敌人”发现，如何规避法律风险，如何保护公民隐私……深蓝新闻沙龙QQ交流群对此进行了广泛讨论。
【嘉宾简介】
原每日经济新闻证券记者张冬晴
代表作：
《新大地涉嫌造假上市创业板首例》、《新大地涉嫌造假上市创业板首例》
城市信报记者中心副主任首席记者卢立程
这个人物前面的单位头衔，就是响当当的，在暗访新闻中的地位，就不用多说了……
【访谈实录】
一、张冬晴，一名上市公司调查记者的调查采访经验
21世纪网代路：
大家好，今天的有四位嘉宾，都是调查记者领域的资深人士，每一个调查记者背后，都有许多传奇。
第一位嘉宾是，原每日经济新闻证券记者张冬晴，他以证券市场与上市公司为主。最有影响力的大作是《新大地涉嫌造假上市创业板首例》。
尽管近期证监会在进行IPO清查，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之前类似新大地这样的事件和报道。那么请张老师先讲一下，你是怎么注意到新大地这家公司的？
张冬晴：
首先感谢群主感谢代老师时间有点紧我就长话短说哈。
这个公司本身是做茶油的，大概是茶油第一股，之前虽然还有个湖南金浩，是公认业内的老大，但因为苯并芘致癌事件而广为人知，但对新大地却知之甚少。
21世纪网代路：
我看到，此次调查，去了梅州、平远、赣州、遂川四个地方，大致历时多久？
张冬晴：
大概是周六从上海出发，一个多星期的样子连日带夜地跑完了，调查的顺序是赣州、遂川、梅州、平远。
21世纪网代路：
江西到广东？线索和问题这么多，怎么确定调查的顺序和方向？
张冬晴：
因为是这样，考虑首先对于行业的情况、产业链的情况，必须是有足够的说服力，所以最先就到了赣州林科所、赣州油茶协会，毕竟赣州同样处于新大地公司的茶油产业核心区域，新大地的两个基地在赣州版图的两端，同一区域的情况最为接近。
21世纪网代路：
先走数据和产业，自上而下。
张冬晴：
一开始我自己对这个行业的认识毕竟还不能代表业内的情况，所以我必须先找业内权威求证了解行业和产业最新的情况，包括行业和产业里的数据、常识。当然，去了解行业和产业情况的时候，肯定不能提到自己的真实目的，善意的谎言是必须的。
21世纪网代路：
这个时候，你的身份通常是什么？
张冬晴：
在赣州我的身份就是记者，我的目的就是了解茶油主产区的发展状况。偶尔会在受访对象不经意的时候，顺便提到新大地听听他们的说法。
赣州的情况了解到了以后，我就赶赴遂川，遂川是新大地的另一个基地，也有一个募投项目计划在那边。在遂川一开始是挨家走访当地商场超市和土特产店，因为茶油这种产品的渠道就这些，但很遗憾根本就没有新大地的任何产品，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家公司。顺道把遂川当地市场的情况摸底，了解到当地行业的情况，再去新大地基地暗访，人去楼空，因为不是生产季节只有一个人留守。
21世纪网代路：
这个调查的时间，是在它过会前，还是过会后？
张冬晴：
整个调查是在过会的第二天开始的，因为之前我觉得不可能过会太烂了，但确实过会了，当时我正在上海准备回成都，临时跟领导申请出差赶到赣州。
当时差点发生了意外，大清早赶到厂区门口，里面的人没起床我，就在外围打听生产的情况，比如一般都是什么时候开工、大概有多少工人等等。正在大门口拍照的时候，一个赶来值班的开车来了，因为周边都是荒郊野外，一眼就被他看到我在门口拍照。他就靠过来停车，态度很恶劣的质问我干什么，这个时候只能硬着头皮斗智斗勇了，如果撒腿就跑估计会被抓住打一顿，至少这个调查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
21世纪网代路：
这个时候你怎么说？
张冬晴：
硬碰硬，我就说我是来洽谈生意的，听说这有家大型的茶油加工厂，我们老家几个月以后将有一批油茶籽要出手，想事先找个大的厂家预售。虽然他没怎么相信，也很不耐烦，但我趁机就脱离了危险。
21世纪网代路：
当时你一身什么装扮
张冬晴：
普通的装束。
21世纪网代路
线索是看准了，一过会，问题就更大了。我看到你的报道里，一些线索的捕捉很有趣。
张冬晴：
对的，其中很多细节串联起来就是铁证了。
21世纪网代路：
做上市公司调查时，你最喜欢切入的一些突破口在哪里？比如我看到，你会查公司几大客户和品牌商标注册时间。这是包括我在内，很多记者都意识不到的，张老师是否还有类似的窍门？
张冬晴：
不同的公司不同的切入点，不同的情况也不可能一样。谈不上什么窍门吧，一个是常识，首先你得具备这个常识，然后就是怎么样从逻辑上说服自己，如果你说他有问题，那么你的逻辑是什么，证据又有哪些。很遗憾平时看到很多稿件，标题都是很吓人的、非常大的一个结论，但读完了还没有看到几个逻辑清晰的要点，证据方面也是浅尝辄止，如果继续梳理深入下去，我想完全不一样的。
21世纪网代路：
对的
财经谭奕飞：
报道中提到，当时收到了举报信。举报信有提供硬料吗？不包括对招股书的分析。
21世纪网代路：
这也是很多人想了解的一个问题
张冬晴：
除了新大地，2011年6月份左右调查了贤成矿业的增发项目，那个稿子篇幅没那么大，但基本逻辑很简单，一开始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在戈壁滩投资将近20个亿，十天十夜在戈壁滩跑了几千公里，摸的很透彻也提前揭露了贤成矿业的黑洞，但因为当时青海官方打压，最后稿件没有引发更多的注意，还是一年后才暴露出来。贤成的稿子，大家有空可找来一读。
这个举报信说起来很值得一提，我曾经在微博上一字未改地公开了，可能有人也看到了。那个举报信，事实上我发现是新快报等媒体报道过的一些问题，比如什么人均薪酬、高新资质造假、还有产能过剩什么的。跟这个调查报道完全没有关系，而且后来听说举报人一方面向媒体举报，一方面去敲诈上市公司，已经被查处还没有结案。
财经谭翊飞：
哈哈
21世纪网代路：
很多时候，举报人的线索不一定准确，但可能有心人能从中发现，新的方向。
张冬晴：
嗯，前不久大概4月份吧，你们21的朋友也接到了关于秦宝牧业的举报信，他当时问我这个是不是对的，我百度一下就发现都是去年已经被反复报道过的几个问题。所以我很诧异，文本如此规范、专业堪比招股书、又都是已经报道过的那些问题，这背后是什么人基于什么目的，我想不管什么还是独立思考吧，只有自己吃透了才行，要不然很容易被误导甚至稿件出重大差错。
21世纪网代路：
在细致的业内人面前，那些行外有心人做的举报信，其实往往是漏洞百出的。
张冬晴：
当前媒体环境复杂，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大家都坚守自己的原则底线，尽可能沉下去。我在做新大地稿件之前，把A股历史上那些重大造价案例的稿件和材料，都搜集整理出来仔细学习了几遍，前期的功课非常多不只是实地调查。
21世纪网代路：
时间和精力、调查成本很高。
张冬晴：
因为很多东西我们只是媒体人，不可能那么专业，甚至很多细节还需要向业内人士去讨教。
21世纪网代路
但从影响力来看，是非常值得的，张冬晴在新大地开创了一个先例，直接杀到当事公司实际控制人黄运江弟弟家里去了。
张冬晴：
谢谢，过奖了，只是尽力去做一篇让业内认可的报道，也希望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21世纪网代路：
当时是怎么有胆去做这个事的？
张冬晴：
去他兄弟家是很巧的，
在我的行程里我把去黄的老家作为最后一搏，造假没有疑问，只是需要进一步突破：这几个人到底是他们家什么人。
21世纪网代路：
如此细致的调查，是否要注意对方的人身报复？
张冬晴：
当时找了个梅州当地的、会客家话，包了个面包车，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最安全的时候，就看你的技巧了。因为当地都是客家话，我们听不懂又不能让他们怀疑陌生人，于是有了本地人帮忙翻译，做起来很顺利，他们也没任何怀疑。一开始只是在长田镇集贸市场、超市、榨油坊、农资站等几个有关的地方跟他们喝喝茶聊聊天，以做生意的名义。后来他们介绍说，黄家兄弟就在街上某一户，于是我们就直接去了他们家。当然这个时候是以客户的身份，团购茶油作为公司福利。他们当然非常开心，很大的一笔生意，所以问什么都很容易。
21世纪网代路：
想到这个理由，也真的不容易。
张冬晴：
一进门就盯上了屋里的营业执照，看到了姓名，顺便多了几句嘴，他们那些人的关系就清晰了。最后安全起见，谈好价格稳住对方，约好第二天跟公司领导一起开车来提货，转身就飞跑！跑到街头唯一一个邮政储蓄所，比较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到了储蓄所就给司机打电话，赶过来接我们撤退。大致就是这样。
21世纪网代路：
连价格都谈好了！
张冬晴：
前面已经跑了市场，对这个情况非常了解嘛！比如新大地的茶油主要卖给谁、什么价格，他们主要靠团购，那我就说来找他们团购。
21世纪网代路：
能伪装成客户，看来是调查记者取得信息的重要手段之一。
张冬晴：
他们在城区有专卖店，我就说专卖店价格太贵了，到家里买多给点优惠。这个时候，他们确认专卖店就是他们自己公司的，也确认专卖店披露的负责人是公司员工。
21世纪网代路：
我个人而言，对你已经无语了。
张冬晴：随机应变吧，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在遂川，把遂川农业局领导全部忽悠到了，还对分管油茶产业的副局长做了所谓的专访。
21世纪网代路：
报道发出后，对方有没有来找你个人？
张冬晴：
没有，其实整个调查还有未见报的内容，后来一部分内容财新的跟进了，可能大家没太关注，稍微有点遗憾，还不够完整不够透彻，但已经尽力了。
21世纪网代路：
本身你的那篇报道，从文体和内容上，已经够震憾性的了，足以把很多细节和后续盖住。
张冬晴：
个人能力有限吧。
21世纪网代路：
对上市公司而言，好的调查报道绝对具有最直接的杀伤力。
张冬晴：
可能以前投行做项目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行业和产业的情况，导致纯粹的报表匹配起来了，却掩盖了真相。所以后来财务专项大检查的培训，也专门讲到这个问题。
21世纪网代路：
那么，这个报道出来，对你个人而言，有什么影响？
张冬晴：
其实我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刚开始特别害怕打击报复，走路都对身边的陌生人很戒备。特别是去年，西安那个曝出三聚氰胺的被弄死，我心里是有阴影的。
21世纪网代路：
今后也要加倍小心
张冬晴：
不过因为实名了，至少业内都知道我跟这个公司的造假有关，那么这样一来反而可以对他们产生震慑作用，如果我有什么事情他们是最大的嫌疑。
21世纪网代路：
对。
张冬晴：
对吧！这一点我在发稿子的时候特别坚持。如果化名的话，看似可以保护自己，其实未必，读者不关心谁写的，但报道对象调查起来非常轻松。
21世纪网代路：
重大报道，实名制，其实比匿名好。对方打电话找同业或公关。是可以查出来的，因为记者的圈子太广了，难免跟别人有交集。
张冬晴：
当然这里面始终要坚持一点，不能有任何的大意，稿件尽最大努力做扎实，同时不要沾染任何利益，不要被任何人摆布。
好了以后再交流吧，我还得赶去机场，不好意思时间有点紧。
21世纪网代路：
最后，对广大同行，说一段寄语吧！误了飞机，找群主买单！
张冬晴：
那好吧，我离开了传统媒体，但还是职业病，会继续关注新闻，甚至可能会介入新媒体，以另外一种形式跟大家学习探讨。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坚守自己的原则底线吧，这年头有原则底线被认为是傻逼，没关系，日子长呢。当前媒体环境比较复杂，转型压力很大，但我觉得，危机、危机，有危必然也有机，事在人为，做好自己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