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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屌丝传》之:一名记者的4平米玻璃阁楼

原创
· 2013.10.28 23:39 · 1.4万阅读
来源: 原创
作者: 郝成
发稿编辑: 张威
《帝都屌丝传》之:一名记者的4平米玻璃阁楼

编者按:郝成,北京媒体人。2008年,他的关于鄂尔多斯的报道《一块土地3280倍的升值之旅》刊发后,引发热议。几天后,这篇呈现在各大网站的报道被全面删除,有人说他因此事收了数百万,但彼时他正住在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写稿、摆地摊、当群众演员,做记者的第一个月只拿到600多元,之后还遭遇过长达半年的欠薪……这就是一位生活在帝都的记者曾经经历的,然而他从未想过离开。


一张考研床;一个有着迷宫般通道、4.2平米的地下室;一间建在平房屋脊背后、4平米、南北都是玻璃的阁楼(我怀疑这是北京最牛逼的阁楼)——这三处睡觉点,是我在帝都北京,最初的梦想孵化基地。

坚守的导演梦,在一次考研失利后,变为更实际、似乎可以填饱肚子的新闻理想。残酷的是,第一个月不足千元的薪酬,让我只能吃饼度日,甚至舍不得坐公交,赶在59秒前挂断打给父母的电话……有时想,这么过,真不如回到自家那1600亩草原上去。

最难忘的,是女友扛着棉被、毯子、锅、我送她的红心,出现在北京西站广场上——她从青岛来北京和我一起北漂!虽然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日子丝毫未见好转,可我们却始终没想要离开北京,也始终没有放弃梦想。

7年后的今天,我不再那般朝不保夕,可以停止“啃老”,也可以给变为妻子的那位美女基本的物质保障,甚至有时梦想会像雾霾一般近在眼前……

但内心深处,那段经历留下的种种,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像无法治愈的饥饿感,虽然也经常被忘记,但想起便会惊然清醒。

不抱怨吃过那些苦,所恨的,只是当时没能吃更多苦,没能更努力一些。

考研床上的电影梦


2006年秋天,青岛。在结束了电视台瞎混的日子后,我回到母校宿舍楼的仓库中,开始一段极度无聊的日子:白天仓库里的其他人出去上班,我却到海边躺着;夜里则玩DOTA,闲扯……

最终,高浓度的无聊酿出了一个异常明确的想法——到北京去实现我的导演梦!

于是立即打点行装,随即告别女友来到北京,并在到京当天就入住了北航北门外的一个出租屋,一个床铺350元,屋里8个人都是考研的,只不过我是唯一一个要考艺术的。

当时到处都是“考研床”的牛皮癣广告,房东甚至给每张床配备了被褥枕头,可谓拎着书包就可以入住。熟悉的上下铺,但比大学宿舍更拥挤,由于人多,大家要排队洗澡、洗衣服,当然,蹲坑也要注意效率。

我们那套房,大屋里8个人,一间小屋又单住一个人,收费也更高一些。9个人似乎很和谐,不过起初他们一致对我的电影梦很不屑,我则回击他们是“拧螺丝的理科生不懂艺术”……后来这种批判渐少,我倒是有了“郝导”的代号。

在后来,随着考研时间渐进,大家都相互鼓励、互相督促,成了真正的患难兄弟。还抽空搞过几次聚餐——不过我春节后再去时,竟然发现所有床铺都换了新人——铁打的考研床,流水的考研人,再无法找到当年那些哥们儿。

由于大学时话剧社的师兄,已经在读北影编剧的研究生,所以在师兄指导下,开始每天骑车到电影学院蹭课,晚饭后则到学校里的标准放映厅看电影。

看着满校园的靓女帅哥、衣着繁华,土里土气的我最初是有自卑心理的,甚至不敢到处走动。不过后来就完全无视这一切了,甚至向放映厅的门卫宣称自己是老师,从而免了10元两场的电影票。

断了收入,便全靠父母寄钱生活,完全啃老。因为要看大量电影,曾一度请求父母出钱帮忙购买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以便用来看碟。也是师兄,给我借了一台DVD播放机和无数张碟片。

于是,不去蹭课时,我就在宿舍里看电影,有些艺术电影,被我用快进迅速看完,有些则慢慢对照着书去看。自以为颇有心得,夜里也经常会梦见电影里的情景。

考试那天,师兄已经放假回家,我中午便在他的床铺上午休,看到一间宿舍只住四个人,书桌上成摞的电影书籍、碟片、墙上的电影海报,痛悔不已,恨自己复习的时候没有更加用功。

2007年春天发布成绩后,因为名次靠前,我觉得大有希望,在青岛等消息,但最终却没有收到复试通知。于是6月再次来到北京,决定一边工作一边继续这场导演梦。

地下室里的穷记者


2007年6月1日,到北京后,便又到了电影学院,并住进了东门外的地下室(貌似叫“北漂港湾”)——没考进去,就住在门外。

老板带我进去时,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人防工程如此巨大,通道简直和迷宫一样。里面估计有上百间小隔间,大小不一。我选了最小的一个,每月300元。老板问我要不要安装电话、接网线,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甚至没办洗热水澡的卡。

找工作似乎很顺利,竟然有家报社很干脆地要了我这个只有电视新闻经验的,但薪酬对方坦白说会比较低。这份工作也为之后的窘困埋下伏笔——记者的采写,注定是一个需要很多花销的工作,比如着急赶路要打车,比如要请采访对象吃饭……

我记得自己报的第一个选题,就是关于群众演员的,之后每天便去北京电影制片厂外,和大家一起等。演了不少次,记忆较深的是,有次到了夜里,管群众演员的头儿看了我一眼,说我有点像老师,接着就让我扮演一个老师和刘蓓聊上几句(电视剧《死去活来》)。

——刘蓓匆忙走进楼道,我穿着上海滩许文强式的大风衣,夹着一本厚厚的书(某个剧组人员的《鬼吹灯》)从楼道走出,她问我某老师家在哪,我说右手边第三家。第一条拍完,现场导演认为我说错了“左右”,又拍了一条,结果发现是导演错了,再拍。

拍完已经晚上十点,于是戏头儿给了80元——一般只有三十、五十。

工作、当群众演员之外,我跑到动物园进了一些人字拖、鸡毛毽子,在下班后或周末时骑车到大学附近的天桥上摆摊卖,生意不错,在被一个中年妇女用假钞骗了之前,一直很乐观。

2007年6月22日,女友从青岛来北京。我在北京西站广场上见到她时,吓了一跳,棉被、毯子、一个我过去送给她的红色“红心”——简直是一次搬家行动。惊喜之外,却由于当天就要去东北出差,送女友到地下室后,立即把女友交给一位女同学,就出差去了。

以前在电视台时,都是别人开车来接你去拍单位活动,拍摄后喝得醉醺醺回来,剪片子就可以,或者就是看了当地都市报报道了什么,然后去拍一遍。

这直接导致我做报社记者后,最初很少自己报选题,总等着领导派活儿,这就决定了很多采访完全身不由己,总是在跑,还要不断被领导骂。好在领导骂过了,就会再给很多实用的指导,也重新将其为什么要骂我唠叨一遍——他过去被更惨地骂过,但却在被骂中成长了起来。

自己没有电脑,就只能在单位写完稿件,有时候太晚就无法回家。也有时同事聚会,碍于情面,喝醉了回去,因此和女友的矛盾就多了起来。有次女友生气,半夜喊闺蜜跑到她的单位里过夜。但那个时候,当自己连吃饭都成问题时,情感上似乎完全无暇顾及。

第一个月只拿到600多元,两人甚至不敢到电影学院食堂吃十几元的饭菜,每天都跑到电影制片厂里买饼吃,因为后者只需要四五元钱。打电话则骑车到北航校园打,三分钟才一毛钱。有时用手机给父母打电话,会时不时看着时间,赶在59秒前挂断。上班则骑车从北三环飙到崇文门,只为剩下8毛钱公交费。

那时候,两人几乎每个周末都一起去当群众演员,此时已不再是为了报道,而是为了多一些收入。有次,因为女友没能早一些起来去赶一个戏,我对她发了火——如果错过了时间,就意味着少了一笔收入,虽然那笔收入只有几十元钱。

就这样,做着天下为怀的记者,却朝不保夕,甚至很少能够照顾到女友。从未如此艰难过的我,面对穷困,经常很焦躁,却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这是2000万人口的北京,我凭什么可以有更多收入?

那段时间,唯一为女友做过的,就是办了一张洗澡卡,那样她可以刷卡洗到热水澡,而我则坚持端着冷水在厕所间里冲澡。

冰火两重天的阁楼


最遗憾的,则是直到2007年年底离开电影学院外的那间地下室,我都没有带女友去校园里看过十元钱两场的电影。

离开了那个地下室,也不是我自己的努力,而是靠女友过去在青岛的一位闺蜜,她把我们介绍到一个亲戚的单位地下室,那里是快捷酒店标间般的配置,只比过去每月要多掏一百元——但却不要水电费。

还是经常出差,有时候一个多月不回家,工作上的不顺心却经常带回家,收入依旧鲜有超过3000元,但花销却习惯大手大脚。有次一个同事打电话要借1000元,我几乎命令式地要求女友拿出来,并第一时间送了过去——可那位同事可能至今不知道,我当时过得多么窘困。

2008年,女友的一位闺蜜从青岛来北京工作,女友问我能不能出去一个人住,以便让她的闺蜜有个暂时栖身之地。我觉得完全可以,便又回到北京电影学院东门那个地下室迷宫,住了一个月,觉得离上班的地方太远,便在报房胡同找了一间阁楼。每月300元,电费水费各10元。

(虽然住在报房胡同,但当时这里的繁华,似乎全然与我无关。)


这可能是北京最牛逼的阁楼!它建在平房屋脊的南侧,需要从洗浴间蹬着梯子、拽着上面垂下来的绳子上去,之后你便见到了这个四平米左右的阁楼——南边全是玻璃,北边上半部分是玻璃,有一个电风扇,门,则在地上!

(从洗浴间这个梯子上去,便是阁楼,当年梯子还要简陋一些。)


当时搬进去时是夏天,白天的阳光炙烤后,夜里简直像在火炉里,睡不着!没办法,只好看电影,或者看书,直到深夜凉快了再入睡。而冬天则更可怕,即使有电热毯,也一样冷到无法入睡,每天只能猛喝几口酒,然后疯狂摇头把自己搞晕,方可入睡。

有次朋友来京,我正好出差在外,便叫朋友上我阁楼住以便省下住宿费,结果那位朋友住了一晚后震惊不已,此后便经常想法设法接济我。

(地上的木板就是阁楼的门,左上方为热水器,左下角可以接水,右边是属于办公区域,可以坐在地上写稿子。)


最终,在这里大概住到春节前,便又搬回去和女友合住了。这期间对健康的伤害,无法估量。高中时因为听“打口带”落下的神经性耳鸣,此时更加严重,整个人经常是一种很萎靡的状态。

2008年奥运会后,我辞去工作,去了另一家媒体,但却遭遇长达半年的欠薪——春节回家时只给了300元路费!此后又不断求职、入职、辞职,直到2009年稳定下来,也是在当年国庆节前,我和女友离开了地下室,第一次开始在北京找一个能够见到阳光的住所。

(一个床之外,所剩空间极少,但取光极好,右侧南向全是玻璃,左侧北边实际上也是窗户,只不过用布装饰了下,夏天天热时可以打开。)


幸运的是,原本节前租下一间北屋(700元),结果过节时二房东打来电话,说买了房要彻底搬走,希望我们整体租下来(1400元),于是我们顺利做了与人合租的二房东,并住在南屋。

那之后,在工作上积累而来的经验,开始全面发挥效力,一切都开始好转——至少不再朝不保夕,也尽量不再向父母求援啃老,可以给女友必要的物质保障,不再担心电话费、打车费……

结了婚,但却没有能力买房,但我似乎也没打算过买房——那不是我的梦想。在经历了这些以后,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以及如何才能离梦想更近,那梦想与物质有关,但绝非只有物质。

那段日子里,也深深地恨过许多人和事,对帝都京城甚至当下的中国,失望过。尤其是作为一个记者,有更多机会能够见到各种各样的不公平、邪恶。而作为一个朝不保夕的穷记者,拥有产生仇恨所需的、极为敏感的内心。


所幸,那些仇恨,也被爱所消减,被父母、女友、亲友、同事、乐观的采访对象……很多很多人。此外,草原上长大的经历,似乎又让我乐于遗忘仇恨。


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就永远也不会真正懂得。那四平米里盛放着的东西,也经常会被忘记,但每次想起,便惊然清醒。

谨以此文,提醒自己,切勿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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