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嘉宾:
复旦大学管理学院院长 陆雄文
采访人:
深蓝智库研究员、广东广播电视台财经中心记者 张威

复旦大学管理学院院长陆雄文,这位上海著名经济学家每年都几次来广东,考察珠三角经济。今天坐在我对面,他强调最多的,是改革的推动力来自于何处。中国改革的根本矛盾在于,一方面期望保持经济增长的速度,另一方面最无效、产能最过剩的国企改革又行动缓慢。但他依旧坚定的告诉我,中国经济正处于重启改革的前夜,对未来的中国经济充满信心。
以下为与陆雄文的访谈实录,全文有删节。
问:本周我们看到权威人士在《人民日报》发表了重要评论,权威人士反对了滥发货币的危害,也提到了要加快改革,言下之意,是对现在的改革速度不满意的。为何供给侧改革,国有企业改革都进展缓慢,我们应该如何加速改革?
答:今天中国改革需要的是什么?这是个大问题。中国今天的改革不是需要某一种理论,某一种角度,也不仅仅是一个权威人士,我认为中国的改革现在需要三个方面配合。
第一层面,也就是最高层面需要的是改革开放的意志,或者说,把这个国家引向何处的意志,我们要为全体中国人谋取更大的福祉,经济繁荣,社会文明,人民生活幸福,如果是往这个方向走,那么必须进一步改革开放,必须以市场经济为我们经济制度的基础,这个大的方向,大的意志,如果受到挑战,那么什么都不用谈,所以首先在这个层面要有一个明确的推动。
然后在第二个层面,我们需要的不是某个角度的思考,某个新名词的出现,也不仅仅需要顶层设计,而需要的是整体化系统化设计。我们现在在不同的政策上是矛盾的,有些部门不愿意改革开放的,在怠政,有的激进改革的,但是又没有配套支持,导致改革受到挫折。
互联网金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我认为金融的改革必须坚持系统化的设计,不可能在局部上有突破,局部突破是可以的,但是在战略上系统上,必须先设计好。而不仅仅是想到什么,就去尝试什么,这从过去2年的金融改革,或者所谓金融创新,我们是有深刻的教训的。我们成功的避过了全球的金融危机,那是因为我们不开放,相对是一个封闭的自我循环的内部市场。但当你人民币要国际化,要自由化,要更加开放,因为你的经济体要更加跟国际接轨,那你金融体制必须要开放。怎样开放,怎样设计,什么样的逻辑和路径去引导你开放,同时又保持我们宏观经济稳定,可持续发展,这不是简单设计就可以完成的。
比如我们造一栋大楼,必须要先有个概念设计,大楼轮廓是怎样的,现代的还是传统的,西式的还是中式的,还是中西合璧的,这就是概念设计。然后再去做图纸,再去施工,你需要把每一个方面考虑到,匹配好,如果概念设计不完成就去施工,这就很危险。现在图纸都不完整,很多楼要赶工期,边设计边施工,这是违反科学的。我们国家现在在经济领域,就缺乏这样一个的完整的概念设计,我一直反对单纯的顶层设计,我觉得需要系统设计完整的设计,要把主要的结构搞清楚,然后再局部寻找突破的逻辑,然后再去完成制度改革突破的落实。
第三层面,真正的创新动力和变革力量,不能忽视民间,习近平总书记去考察安徽改革开放的最初发起地,这是非常有意义的,证明要靠大家一起来参与和发动改革。但我们也要注意到时代也不同了,现在是2016年,不是1977年,我们应该有更大的资源,更大的能力,更好的政策去推动改革开放,而不仅仅靠民间自发的改革。
民间有改革和创新的意愿,而且是很强的,但是由于前面两个问题,你的意志没有看到,你的整体设计不清晰,局部的改革都是冒险的,甚至是投机的,赌博的。局部的改革创新,很容易跟制度发生冲突,尤其是现在很多政府和国有企业,对改革是非常犹豫的,因为你改变制度,改变规则,都会受到挑战,都会有人来审计你巡视你,说你这样不对,你突破了规矩。但是改革本身就是要突破规矩,如果底层自发去设计一套新规矩,等到高层批准以后,再来改革,那也不叫改革了。
所以这个逻辑顺序很重要,先有最高意志,再有系统设计,然后从上到下去推动改革开放。
问:但是现在大家都在说,本轮国企改革,发挥地方政府的主体作用很关键,比如说上海的国企,相比东北的国企,其实是市场化方面是更加成功的,如果将这些已有经验向全国推广,下放事权,使地方的改革权力和改革任务相匹配,能否促进国企的市场化改革么?
答:从经济学的角度而言,并非说国有企业一定没有竞争力。北欧、德国、新加坡都有很多优秀的国企,它们为什么具有竞争力?最重要的是它们的治理结构。企业高层的管理人,如董事长或者股东代表是政府委派的,但是整个公司的治理是完全市场化的,董事和高管也是市场来的,所以公司就会很优秀。
从这个角度看,上海的国企也不好,只是相对好,其实差不多,上海的国企也是保守的,想改革而又不敢改革,为什么?因为我刚才讲的第一层问题没解决,谁来冒险,谁来拍板改革?如果最高意志没有解决,就没有人来做顶层设计,有顶层设计也不是系统性的整体设计。比如互联网金融,传统金融的设计,传统金融的监管规则不适应互联网金融,那一定是冒巨大的风险,那是在小孩子过家家,错了无所谓,但是损失的是整个社会,造成金融秩序的混乱,损害金融创新的信心。
今天我们需要继续启动改革,需要的是意志。邓小平同志1978年复出,清理两个凡是,主张实事求是,启动改革开放,那是一种国家意志。1992年,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再次启动改革开放,那也是国家意志,有了国家意志,才有了后来的改革开放。
2001年中国加入WTO,也是一个充满风险,有巨大的挑战的决策,因为这里面牵涉到太多利益,这些利益很多是计算不清楚的,面对未来,是巨大的不确定性的。到底哪些条款是划算,哪些条款不划算,一些行业得利,损失了一些行业,某些行业我要保护,某些行业我要放弃,这个权衡在当时那个时点上是算不清楚的,最后怎么拍板的?那也是因为最高意志在推动改革。
90年代初继续改革开放,出现国退民进,民间投资规模起来,为什么能持续发展,因为WTO,外向型经济一下就上去了,某些行业受到影响,大部分行业还是发展很好,事后看是对的,有些以为得了便宜的,其实没有得到便宜,有些没想到的,反而赚了很大便宜。
所以我们今天的改革,缺乏的是像当年一样的改革意志。
问:领导层对于推动当前的改革有明确的言行,而且感觉全社会也是有共识的,但是障碍也是有的,像您刚才讲到这三个层面,具体这些障碍应该如何克服?
答:我认为最高层面意志需要更坚定更完善,现在整体性的顶层设计没有人主持,需要人出来主持,需要一个总设计师。现在跟10年、20年前是不一样了。30年前,其实是不需要怎么整体设计的,那时候一穷二白,房子就造一层、两层,但现在是三十、五十层,你还能这样造么?
国企为什么改不了,央企为什么改不了,因为没有人会像30年前那样写血书改革了,看不出有什么动力。而且现在国有企业高层的激励都被抽掉了,仅仅有为人民服务的意识是不够的。
在改革开放之初,邓小平同志讲很多话,现在想想很有激励精神。“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发展才是硬道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而现在讲的更多的是共同富裕,我们到了共同富裕的时点了么?我认为还远远没到那个时点。所以现在很多有产阶级都在向海外移民,于是人民币汇率就应声而跌,金融风险就出来了,实现GDP翻两番的目标也就有了困难。
金融是什么?金融是国民经济体系的血液,这个通过地区改革能突破么?广东和上海的自贸区能单独突破么?我认为是不可能的。首先没有整体金融设计的智慧,就算有这样的智慧,也跟整体金融体制是冲突的,因为一行三会都在北京,改革的障碍就这这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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